这是一座风光迤逦的旅游城市。乐此不疲的接待着远道而来不同肤色的人们。最好的城市绿化,最好的城市卫生,最好的星级宾馆。人文历史、娱乐休闲、小吃特产,无一不展示着这座老城的新鲜魅力。
这是一个熙熙攘攘的圣诞夜晚。行道树上的满天星色彩斑斓,霓虹不厌其烦的展现着各自的妖艳方式。街道两旁的音乐略微显得嘈杂,街头重复着声声尖厉的烦躁喇叭。聚光灯粗壮的光柱下,举着各色玩具的人们结队而行,自己的别人的无数的身影在冷冷的街道上不断重叠交叉。
一幅红蓝绿紫白灰暗黑朦胧与变幻的图画。
我的父亲站在那边。
这是一个三面环街的丁字岔口。情侣们在甜点店里的秋千上听着音乐,小吃街的食客正尽情润着粗大的喉咙,周围站着一些或抱吉它、或举提琴、或吹笛捧罄的艺者,偶尔会有一些博取同情的乞丐。庞大的城市支柱产业下,夹杂着一群苟延的众生。
站在那边的是我的父亲。
每每下班回家的时候,我都会路过这个岔口。每每都会有熟悉的面孔与陌生的人群。
我正和男女同事一道,说说笑笑的融入热闹的街景。入冬以来气温新低终就挡不住躁热悸动的年龄。
夜幕初掩,岔口这边挤满了人群——商家们的圣诞老人正在这边,载歌载舞的派礼。
同事们兴趣盎然,停了下来,我混在人群中,攒动的缝隙里,却分明看见了我的父亲。
他在岔口那边,倚着那俩破旧的自行车,摆弄他那营生的玩意儿。
同事们加入了狂欢的行列,我远远望着父亲,跟着围观的人群欢呼喝彩。寒风从西服的领口灌了进来,我一个激灵。这月的工资,父亲让我拿去买件羽绒服。
其实,那是一种叫做“棉糖机”的东西,四四方方的。底下有个酒精灯,上面有个托盘,以缝纫机的凸轮机构带动托盘旋转。托盘上放上一勺白糖,丝丝糖线便会旋然而出,用竹签层层绕上,便成一朵绽开的棉花。每朵五毛。
父亲显然对这个圣诞毫无准备,没能或者没有可能占到岔口最好的位置,涌动的人群面对满世界的诱惑,没人理会角落里凸轮的转动与吆喝。他身体斜了斜,尽量挡住手中那串用来招徕生意的棉花糖。风大时,棉花外层很快会融结为层层黄黄的晶体。
父亲是四五十年代的那批人。上过三年学。
我缩着脖子,在一片狂欢声里,远远望着父亲。我知道,他患了风湿的脚在不停的踩动着下面的踏板,以维持着托盘必要的温度,随时准备着可能的生意。
据父亲说,祖上原是城中有名的珠宝大户,却因输了官司搬进了山里,以至于影响了后面的好几代人。父亲及我,都出生在那只生寸草的穷乡僻壤。
父亲不是农民。幸运的是寸草里历史性的生出了集体企业,于是他就经历了其从诞生、成长、辉煌再到倒闭的全过程。全家的命运亦随此颠簸沉浮。下岗,父亲从十几年前开始。
值得惊讶的是父亲顺利的将我送入了高等学府,为了支撑我的学费和不显寒碜的生活,挣扎着进了城。虽然并不能完全融入这城市的生活,却坚韧的活着。
更值得惊讶的是毕业以后,我居然在金融机构里谋得一份差使。虽然做为新手的薪水仅能自给,但父亲却异常高兴,他固执的认为,“白领”——就算这个城市的上等人。尽管我的薪水,尚不能改变他蝇营苟苟的生活方式。
每天下班的时候我都会经过这个岔口,我几乎都是远远的看着父亲。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曾无数次抗争过对它的好奇和食欲。神奇精致的棉花糖,曾是儿时的幸福理想。
父亲是进城以后买的棉糖机,摆弄了半年才勉强将棉花弄得像样。我惊异于他简短粗糙的大手,数十年铸铁挥锤之后,竟能如此细致。
每天当我西装革履的路过这儿的时候,我几乎无法将这身昂贵的工作服与那台破败的棉糖机联系起来。十分钟之前,我还在与客户交流着证券、外币,与同事们侃着超女、彩票。我无法接受角色的如此切换,于是,在这个岔口,每每落荒而逃。
同事们喧闹甚欢,他们是这个城市的原住居民,八十年代的首批独子,国外节日的忠实拥趸,理所应当的欢庆新年的来到。
父亲却是这座城市的边缘人。无论他的外貌、衣着、言行、举止,都显得与这座艳丽的城市格格不入。刚开始此项营生的时候,父亲在幼儿园、小学校这样的地方出没。但这让家长与老师们感到厌恶。禁令一出,父亲就只能转来这道岔口,等待着情侣们图个浪漫或小孩的纯粹好奇。
也许父亲从没见到我在岔口穿梭闪躲,今天人多,他应该看不见我。
但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液,我争胜的灵魂源于他骨子里的强韧。他教我说话,送我走上这看起来还算有美好未来的道路,我的每一步脚印里都有着他的目光、汗水与笑容。从我的第一声啼哭开始,就已经宣告了我的一生都与他无法分割。
虚荣与自卑,无数次让我麻木的双脚,僵在岔口不知所措。
今天的确是入冬以来最冷一天。疾风拉扯着我孤独的领带。
夜黑得很早,父亲的身影华灯下拉得很长,破旧的自行车歪着脑袋,父亲撤换姿势时会偶尔倚在粗糙发硬的坐垫上。
也许,只有我能听见凸轮偏心转动时的“哐哐”声。
欢庆的人们也许不能适应这多变的天气,陆续回家,兴致正高的同事们开始安排接下来的节目,并一致决定开赴一家新近营业的火爆迪吧。
“你们玩高兴点,我去那边,看看我爸。”
吁出一口长长的白雾,我解下领带,朝着哐哐声径直走了过去。
“爸,圣诞节,咱们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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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献给天下所有伟大的父母与在卑微中挣扎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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