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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悲梦》第二回：病西子心惊妒妇言 屈窦娥命丧愚夫棒
薛蟠明说是为铺中生意，实为狐朋狗友相聚，于外入夜不归。金桂要香菱夜里陪她睡觉作伴,香菱说是宝姑娘要她帮忙做手中针线活。金桂便冷笑道：“我说呢，爬上了高台盘，眼里就没有我这个奶奶了。就是姑娘是咱们家中的大主儿，终不会在家作一辈子的老姑娘吧？我倒要问你秋菱，是姑娘屋里人还是爷屋里人？总不能姑娘出了阁，你也有这个福跟了去吧？就算我命薄没人服侍，姑娘也犯不着与她哥哥抢屋内人啊？！”香菱听她如是说，怕她又因小事闹上了天，只好忍声吞气地抱了被窝铺盖跟了过来。
金桂又嫌香菱身上有味，要香菱去冲洗；香菱只得去洗了澡再陪金桂。晚上金桂寝不安席,时而要香菱捶肩捶背,时而要香菱搔痒抓屁。一会儿口渴,要香菱起来倒茶弄水；一会儿要小便,让香菱起来扶她上马桶；闹得香菱挺着大肚子夜不安寝。次日早起,金桂又打发她去袭人那里拿秀花样。宝钗欲叫她不去又不行，只好叫香菱顺带给宝玉、林姑娘各带些各一样的东西过去。
香菱先到怡红院，寻着了袭人，给了宝钗让莺儿新结的丝络与她，讨得了绣花样后，便一径往潇湘馆来；此时宝玉正与黛玉坐在书案上倚近烘炉烤火说着话儿。紫鹃听到是香菱到来，忙掀帘让进。香菱跨过门槛将宝钗打发送来的一包燕窝和一些茶点递到紫娟手中道：“我们姑娘说，连日来家中有事，没能来请老太太的安，也没有来看各位姊妹。”宝玉道：“要你们姑娘费心了。等明儿我和林妹妹一块给宝姐姐道谢去。”紫鹃给香菱端上茶，香菱说要回去的。她家奶奶等着要绣花样儿呢。黛玉知其因，不便强留，只说有空多来转转。香菱笑道：“等明儿得空，我还要请教姑娘呢。”黛玉笑道：“园内诗社停了好些时。等明儿请你们姑娘和你一起来，重新作兴作兴才好呢。”香菱听说，喜上眉梢，说道：“我正想加入诗社呢。”转而又心事重重，眉蹙春山。宝玉和黛玉见此情形，亦不便多与闲话，便让她告辞而去。
宝玉叹道：“可怜这样的一个人竟嫁给了薛大傻那样的一个人！”转而又问黛玉道：“为何香菱这些日对我爱理不理的呢？”黛玉笑道：“是不是我们没去看宝姐姐故？”宝玉想起香菱这几天憔悴的样儿，道：“宝姐姐倒还不说。可是香菱碰着了那个主儿……”正说着，却听外面道：“紫鹃姐姐在呢么？”宝玉隔帘向外瞧，却是赵姨娘屋内的小丫头小鹊。雪雁问是何事，小鹊也不答言，见到宝玉便对他道：“花大姐正到处找二爷呢。”黛玉看到宝玉一眼，宝玉也不言声儿。小鹊也不等雪雁叫请，便走进二门内与紫鹃道：“早起就听到赵姨姨在老爷面前编派了二爷的许多不是。还夹着了道林姑娘的一些闲话。姐姐们可当心着点儿。”紫鹃因问说的是些甚么话。小鹊道：“说甚么我也不大清楚，总不过是说二爷的一些不好的话，又提起了林姑娘。咕咕叽叽的一大堆，也不知是些甚么。反正你们提防着些儿就是了。”说完就匆匆走了。黛玉摧宝玉回去后，呆坐在屋内，如有所失。
黛玉在内听了小鹊与紫鹃说的话，面上似不在意，实是如针芒刺心。想外祖母疼爱自己，一应起居用度一如宝玉，府中上下人面上也不敢如何；但终究自己是寄人篱下。老太太在一日，自己尚可身安受用一日；将来自身又如何处治乎？又想起自己处处小心，时时在意，不惹人言；岂知梁下借居的日子，竟是碰上了“屋漏偏缝连夜雨”。宝玉待我有情有义却又能如何？老太太虽说对自己痛爱有加，未必知我心事，舅父母更是隔了一层，又如何能成全我、他之心？女孩儿家心事说不得，弄不好岂不叫人耻笑了去？想想自己无父无母，不觉眼泪流了下来。这时，偏偏梁上鹦哥叹道：“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不胜悲恸，“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红痰。
紫鹃见此情景，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待要去回禀贾母，却叫黛玉叫住了，道：“我这只是心急所致。不要再往外罗唣了。”紫鹃知黛玉的心事，便扶着她说道：“姑娘也别听到了风就是雨，小鹊是个有口无心的人；她心地是好的，遇到甚么事，把不准真假也就来说了，这是她的心。姑娘也别多心才是。年前她到怡红院说赵姨娘在老爷面说了坏话，老爷又要治二爷。岂知之后也没有这事。况且姑娘万金之体，这园中又哪个敢说个“不”字得罪姑娘不成？赵姨娘纵坏，又谁能相信她的话呢？何况姑娘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又有甚么好说的呢？未必都不想在园中过了不成？”黛玉虽知紫鹃之言，言之有理，但难免有三人成虎之虑。古今冤假错案也不是少有过。前些时候，驱逐了一群丫头，又何错之有？想到此，便感叹宝姐姐搬出园中之先见，自叹自己无父无母的难处，那眼泪越发串成了珠儿。
宝玉快步回到怡红院，刚进门，袭人道：“小心老爷问你的功课！这几日说不得将旧日读的那些书拿出来看看，防着老爷问你！”宝玉象霜打的茄子，焉不拉几，没精打彩；拿着几本书，只好强打精神读起来，脑门上如同套上了紧筘咒。袭人看了道：“我的祖宗，这个时候儿你还是将心收敛些儿罢！赶明儿还是少到处走，省得人家的闲话。一年大，二年小的！”宝玉瞅着书也不理论，麝月捧来一怀茶说道：“二爷请用茶吧，别太口干读不成句儿。”宝玉瞅了眼也不理论。想起那日晴雯因怕他挨老爷骂而叫他装病的事儿来，看如今她人去了，屋子内仿佛空了一半的样儿，不觉滴下泪来。袭人看此光景不好再劝，忙叫小丫头帮忙添加炭火。麝月说：“二爷要是读累了，歇会儿再看也不迟，好歹也不急着这一会儿。”宝玉听如此说便道：“我从林妹妹那儿忙忙的过来，这会子不知林妹妹怎么样。你到她那儿给我借本书来，让我温习温习，顺便看看她去。”麝月禁不得宝玉央求，只好往潇湘馆而去。
却说香菱拿回绣花样时,薛蟠已坐在她的房中,劈头就问:“死到哪去了?我在屋内等了这半日！”香菱见薛蟠脸色难看,反气怯脸红。薛蟠掩门就要剥香菱的衣裤。薛姨妈听到香菱惨叫,就知薛蟠又发了疯,忙赶至香菱房中。但见薛蟠抡起门拴挥打香菱。香菱赤裸着血淋淋的下身躺在地下,口大张开着只不能言。薛姨妈喝住薛蟠，见香菱如此情形便大哭起来；回头见薛蟠手拿着一根带血的门拴发呆，就怒骂道:“你这不长劲的畜生,怎地对香菱下此毒手?”薛蟠见薛姨妈哭早就后悔；又见薛姨妈这般问，他便低声下气了,道:“咱家也不能乱了祖脉。”薛姨妈一面叫人扶起香菱，一面传人去叫太医，听薛蟠之言，又指着薛蟠的鼻子骂道:“你是哪来的混帐话?编派来整香菱,你打量我不知?！早知如此，让你在牢中呆着算了！”薛蟠嗫嚅嚅地说道:“太太有所不知。”薛姨妈道:“我不想听！你给我放仔细一点,要是香菱有个好歹,我也不想活了。”薛蟠忙跪下哭道:“太太,我知错了！”薛姨妈擦着眼泪叹了口气,起身去看香菱。此时宝钗已叫人将香菱安置到床上敞下，又让人拾缀好屋子，含泪安慰了香菱几句后，便对薛姨妈说道：“妈妈也别气，倒是香菱要紧。哥哥如此这样下去，终非了局。妈妈替他着急也是急不来的……”说到这儿也就眼泪出来了，母女俩相对哭了起来。薛蟠见了此情便跪在地上也哭了起来。
香菱昏迷过去此时幽幽醒转，轻声呻吟，却不见眼泪。这时太医过来，诊了一下脉，说道：“失血太多，胎气已动。恐安胎无望。能保住大人的命也还要看运气了。”遂开了几方跌打的药，叫仆妇们给帮着敷在创口上，又开了几方剂药让人到铺子内抓药去。是夜，香菱吃了一剂药就肚痛血流不止，下面疼痛难忍。薛姨妈又打发人去请太医，人还没有回，香菱已在床上痛得不能呻吟了。这时宝钗和几个丫头却在她身边照看，只听香菱轻声唤姑娘。宝钗走近她床头道：“香菱，你觉着怎么样。一会儿太医就来了。”香菱从口中微微吐出了几个字道：“林姑娘要姑娘带我入诗社呢！”说到最后一个字，却没有了声气儿。宝钗心里一沉，探了探香菱的口，竟没了气儿，知已无望了，不觉悲从中来，掩面哭泣起来。当下众人想起香菱平日的待人忠厚，让人痛爱，如今一去，无不哭了起来。
且说宝玉因小鹊之言，寝食不安。次日宝玉请过贾母、王夫人的安后，果然听到贾政传唤，便心惊肉跳地跟了小斯去了。幸好老爷只是随便问一下近日来的功课后，也没有太多地诃责，只道如今大了，要将心事用在读书之上，以便将来荣宗耀祖的旧话来。宝玉唯唯喏喏。贾政一声“去吧”，宝玉便如放出了笼子的八哥、脱了僵的野马。他也不进怡红院，却往潇湘馆而来。黛玉也是一夜无眠，见他如没事人一般，便也心情爽朗起来。宝玉约她一同去看望宝姐姐，紫鹃道：“姑娘昨夜嗽了一夜，身子还不大好呢。”宝玉拍了一下头道：“真真该死！我一高兴就忘了妹妹的病了。”黛玉笑道：“合该去瞧瞧宝姐姐了。只是我这个样子，大有不妥。不如宝哥哥替我去谢了这个情罢。”宝玉知道薛蟠在家，林妹妹是不想去的，便高兴地应承了。辞罢林妹妹便向薛姨妈处来
宝玉走近薛姨妈住处，感到比以往大有不同。丫头请了宝玉进去，只见姨妈满脸泪痕，又见宝钗脸上也没有半点喜色。宝玉请过安问过好后，便问大哥哥和香菱来。薛姨妈一听滴下泪来，道：“我的儿，你香菱姐姐昨儿没了。”宝玉听了，一时怔在那儿，心中狐疑不止。昨儿个香菱好好的送东西给林妹妹去，怎么就忽尔就与人阴阳两隔。他走到香菱的停灵处，但见香菱直挺挺敞在那儿，便心酸不已，待要哭却又不敢放声。薛姨妈看他这样儿便道：“我的儿，你要哭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可怜香菱这丫头命苦。昨儿不小心跌了一跤，就小产了。出血太多，就这样小命儿就没了。”说罢，娘儿两个抱头痛哭。一家大小也跟着敞眼抹泪。还是宝钗含悲忍泪地过来劝道：“妈妈还是想开点，你这一哭，宝兄弟也不知何时能止住不哭了。香菱已是去了，哭也是哭不回来的。想她在咱家也没有过上一天称心的日子。去后，也不要让她这么寒酸的去。好好地装敛，也是全了我们的心。”薛姨妈才止泪。薛蟠这时也身着一身素服、红肿着眼走过来劝宝玉。独金桂仍是浓妆艳服地坐在自己屋内，没事人儿似的。听说宝玉来了，便走出屋来打个招呼后，也就捂脸作哭状道：“秋菱这就去了，如今我也少了个伴儿。想她是多嫌了我，我来了她就去了。可恨宝蟾这东西，天天与她作对，如今人去了，可就遂了她的心！”众人也不敢理论，由着金桂嚷去。宝钗叫莺儿拿了几套她从未穿过的新鲜衣服让人给香菱穿褒上，另将一些香菱素日爱戴的头面金银首饰给她妆扮戴上。入敛后的香菱却比平日更为齐整。薛蟠见了，便槌头打脚地嚎了起来。宝玉又陪着滴了几滴泪后就回到了怡红院不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