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悲梦》第五回:警幻仙度脱香魂恨 蘅芜君冷对红烛泪
两个婆子将贾母坐的软轿放在潇湘馆门前,丫头们搀着贾母慢慢地下来。凤姐和王夫人逶随其后。紫鹃知贾母来看视黛玉,忙掀布帘开门迎着。贾母等走了进来,直到黛玉床前。黛玉先时吐了一口血后,心智似乎清楚明白了许多。想起傻大姐之言,万念俱灰,此刻无有别的想头,只求速死。如此一来,心下反倒静了不少,精神气色亦转了过来。贾母见黛玉面色还好,也就放心了些,便问道:“林丫头,你怎么样了?”黛玉此时有千言万语憋在心头,却只是说了一句:“老太太,您白痛我了。”贾母不觉滴下泪来,说了些安慰的话。凤姐和王夫人说了些体贴的话儿后都行了出来。贾母道:“林丫头这孩子就是心事太重了,所以这个病一直不得好……”凤姐埋怨紫鹃,说林姑娘并不是说的那么狠了。贾母道:“小孩子家腿脚勤也是好的。”因都挂记着宝玉那头便都要回去。外头滴溜溜的下着雪珠儿,小丫头们撑起了雪伞,遮在贾母头上。凤姐道:“老祖宗当心脚下呢。”贾母道有丫头们搀着不相干。凤姐儿道:“今儿个可是个好日子呢!老祖宗没听说过‘瑞雪兆丰年’的话么?赶明儿宝兄弟给老祖宗多添几个胖曾孙,让老祖宗乐一乐呢。”一行人说笑着去了。
黛玉在内听得明白,咳了一声儿。紫鹃听了进来道:“姑娘要喝水么?”黛玉没有吭声儿。雪雁将汤药捧了进来,紫鹃接过放在嘴上吹了吹,用汤匙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黛玉嘴边道:“姑娘吃药吧。”黛玉在被子内轻摇一下头。紫鹃看她的光景,又听到外面传来了一些话,亦知黛玉之病因何而起;只好放下药碗,轻声劝道:“姑娘身子要紧。什么事放不开的呢?外面的传言是信不得的。看看宝玉那个样子,能做得亲么?就看老太太,下着雪还来看姑娘。想想,这府内有哪个不痛姑娘的呢?”没等紫鹃说完,黛玉忙止住了紫鹃,眼泪象断线的珠子滚了下来。紫鹃知不能劝,只好帮黛玉整整被角,拢拢火炉。炉火映在黛玉的脸上,紫鹃瞅着她日渐消瘦脸面心痛无比。此时黛玉没有说话儿,静静地想起以前在园中的情景,想起了初入府时见到的一切,想起了与姐妹作诗吟对的故事儿,想起了宝玉对她说的话……她一阵心酸,喉间一阵翻涌,顿感一股腥甜之味冲口而出,紫娟忙用痰盂接了。紫鹃拿出去倒时,却见一团血丝,吓了一跳。待要去回贾母,这时可又不敢回。
黛玉嗽了一阵,渐渐合着眼睡着了。雪雁在外面招手儿,紫鹃便轻步走出来。雪雁道:“紫鹃姐姐,你知道么,宝玉今夜要成婚。”紫鹃又是吓了一跳,忙摆摆手儿,又指指里面睡着了的黛玉,轻声问:“你听谁说的?娶的是谁?”雪雁道:“谁都知道,就只瞒着咱们呢。娶的就是宝姑娘。”黛玉在内已听着了,只是轻咳了一声又不作声。紫鹃进去看看,黛玉却睡着了。紫鹃便嘱咐雪雁说:“你好好看着姑娘。”便出去了。
紫鹃一径来到怡红院,却见怡红院内悄无声息。推推门,却推之不动。原来门环上上了把铁锁。紫鹃一气之下就往院外四外张望,只见茗烟在园外站着往里看。紫鹃便叫住他,问怡红院里怎么没有一个人在。茗烟摆摆手儿,凑过来低声说:“姐姐还不知道么?二爷搬出园子和老太太住在一起呢。二爷今晚大喜,叫不让你们知道呢。”紫鹃听了点点头儿,一径行回来,眼泪也洒了一路。她在心中道:“好个宝玉,平日里和我们姑娘好得蜜里调油。这会子却装疯卖傻。那年我说个玩话,你就那个腔调调儿。看明儿你怎么见我们?”刚走进潇湘馆,就听到黛玉在哼,便赶忙走了进去。
“姑娘要什么呢?”紫鹃走过去悄声问道。黛玉咳了一阵后道:“紫鹃,扶我起来坐坐。”紫鹃将火拔旺后,将黛玉扶起。黛玉要她的诗稿,紫娟说:“姑娘等好了再看吧。”黛玉吃力地道:“拿来!”紫鹃便将诗稿拿过来,放到黛玉手边。黛玉也不看,只是定定地喘着气。黛玉要将火盆靠近,紫鹃怕炭气太重,冲人鼻息,让黛玉受不了。但看黛玉眼神痴痴看着火炉,她便只好躬下身来移挪。黛玉趁紫鹃没抬起身之际,将手中诗稿投掷火中。紫娟一急,伸手一抢,哪里能抢得到。诗稿遇火,成了一片片飞灰。
黛玉喘作一团,紫鹃拥着黛玉道:“姑娘这又是何苦呢?”黛玉又要紫鹃拿帕子。紫鹃找了几方,黛玉均摇头,用尽力气说道:“有字的。”紫鹃从隔柜中寻到了当年宝玉叫晴雯送来的两方黛玉题过诗的旧帕,送到黛玉手中。黛玉双手颤动地捧起它,看了看,又放下,喘了会儿,再用力撕手帕,却哪有力气撕得动。紫鹃忙过来扶住黛玉。黛玉顺手一搁,搁在火中。紫鹃伸手去抢,岂知丝绢遇火即化。黛玉这时一头倒在紫鹃怀里,却连动的力气再也没有了。紫鹃喉咙哽咽地道:“姑娘,你这又是作甚么呢?”说完泪如雨下。紫鹃只见黛玉气息微微,出气大,入气小,情知不妙。便唤雪雁去回老太太。
此时已入夜,窗外已是白雪凯凯。雪雁往荣禧堂来回话,却见里面把关牢牢,看门的婆子不让进去。原来宝玉今日大婚,是在暗中做亲,密而不宣;因此时元妃祭日还没有尽了,宝玉的婚事全为的是充喜,只有家中人作贺,不便外面声张,一概亲友不得而知;贾母深怕人走露风声,连看门的把门都相当严慎。雪雁看了,不觉为她们的姑娘难过起来,想平日宝玉与林姑娘好得比亲兄妹还亲,总承望她家姑娘定嫁给宝玉,谁知宝玉竟娶了宝姑娘;可见这人心隔着肚皮,是信不得的。雪雁含悲忍泪,踏雪而归,与紫鹃诉说了所见所闻。紫鹃见黛玉命在垂危,想叫人来守守,因知府中人都已集到那边赶热闹去了,找个可靠的人来看看都难;才刚叫黛玉的乳母看黛玉的情形,她却鸣哇大哭,反让紫鹃心中更乱。忽然她想起一个人,便是李纨;李纨孀居,不便在婚庆之上张罗。紫鹃着雪雁去稻香村请李纨过来看视。
黛玉心中本自明明暗暗,眼前之事时有时无。这时,脸色泛红,从迷迷糊糊中,幽幽醒转过来。睁眼看到紫鹃一人在身边,便道:“紫鹃,你服侍了我这些年。今夜,说不得我们就要分开了。这些年,也只有你真心待我!我也当你是亲姐妹!我清清白白地来到这儿,也要清清白白的离开这儿。我死了,你告诉他们,好歹将我送回南去。”紫鹃知道黛玉仿佛好点光景,全是回光返照的缘故,心中酸楚无比,只有点头儿的份儿,眼泪不住地流。恰在这当儿,一阵凑乐声飘来,黛玉侧耳静听,便轻声问:“紫鹃,这是什么声音?”紫鹃哭着摇摇头。黛玉幽幽地随着这乐声走出了门外,也不管紫鹃一人伏在床上啼哭。
却说黛玉随着这乐声走出了潇湘馆,外面的白雪已铺满了路径;竹枝花木之上全是白色的雪团,白雪让夜色变得亮堂,犹见飞雪随腰剪剪起舞。她随着这乐声,穿竹度林,越墙过壁,一直走到了荣禧堂,只见人影幢幢,只听鼓乐声声。黛玉奇道:“这不是外祖母住的屋子么?缘何今宵这等热闹?莫不是老太太生日了,如何我竟不知?”于是走了过去。只见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凤姐和宁府的珍大嫂子都穿戴一新,在这儿凑乐子呢;一边还坐着两位舅老爷和珍大哥哥呢。她到奇怪,缘何这儿人见到我也不理睬,莫非我是外来的人么?如此一想心下不觉难过起来。她又想,为何不见宝玉?抬头一看,却见宝玉的衣着比平日更为新鲜,笑容满面坐在堂上。贾母笑道:“宝玉,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你要听话啊!?”宝玉笑着点头。贾母和王夫人看到宝玉这般硬朗,大不象病时的样子,高兴地拍着凤姐的手道:“多亏凤丫头想得周全啊。宝玉的病也就好了。”凤姐笑道:“宝玉都是托老祖宗的福,要双喜临门了呢!”黛玉不解,想叫一声宝玉,唤一声老祖宗,却开口无声。都说宝玉要娶亲,娶的是哪位呢?这时一阵音乐起,雪雁扶着一位美人过来了。宝玉揭开红头盖时,却是宝姐姐。黛玉心中一阵刀割,叫了声:“宝玉,你好负心!”顿时眼前一片昏暗,脚底一阵风起,身子竟飘向天际。
黛玉的身子如在云中、如在浪尖,时而身子撑于天地之间,时而身子微如尘埃。正在她如一片落花随风飘浮无定之际,忽听一个很亲切的声音在唤道:“黛玉欲往何去?”黛玉定神一看,却是母亲贾敏;黛玉见母,悲喜交集,欲哭无泪。只听那声音道:“你尘缘已尽,何须泪流?情债已偿,情根当灭。为一顽石而伤神一生,值乎?”黛玉本自聪明,听了此话,知有因由;定神细看娘亲,又非母亲贾敏;却是一位貌美面善的华冠丽服的仙妃女子。黛玉礼见仙妃道:“仙子方号?此系何处?”
那仙妃道:“此系离恨天之上,警幻仙宫之内,真如福地也。我乃警幻仙子是也。妹子前身乃西天灵河上绛珠仙子,因随神瑛侍者下凡历劫,以泪还其灌溉之恩,不欲打动大荒山青埂峰顽石凡心。妹妹所还之泪,错还石头。可见世事多变,人情难定。红尘多幻,真假难辩。妹妹还泪错亦未错;错人未错情。世人因名利所累,也为情孽所迷。因此造无穷孽海。如今你情绝返真,当随我归去。休管那顽石和那帮情痴孽鬼!日久自然度有脱他们之人。”黛玉听了,心下光明一片。忽听一阵仙乐飘来,悦耳赏心,万虑皆空。此时警幻仙子接引黛玉;绛珠归位。
就在雪雁去请李纨之际,黛玉生魂前往宝玉洞房之时,李纨正匆匆随雪雁往潇湘馆而来。她边走边擦泪,想黛玉这般模样才情,寡二少双;如今小小年纪就要做北邙乡女,岂能不让人心痛?可恨凤丫头使了个什么偷梁换柱的调包计,竟把个小命活活给要了。走到潇湘馆内,只见紫鹃只顾擦泪,唯将手指着床上的命悬游丝一线的黛玉,哽咽难言。李纨走过去看了看黛玉,回头含泪对紫鹃道:“傻孩子,只管哭!难道让她光着来、精着去吗?”说着自己也唏嘘起来。探春这时也来到潇湘馆,进门就问林姐姐怎样了?却见黛玉如此,心中酸楚无尽。想起结社联诗时,黛玉才情让人爱慕,信手拈来,诗句警人;那清新缠绵诗词,让人九转廻肠。今日光景,更让人心痛不已。想起姐妹们一起快快乐乐的那些日子,平日里纵病了,见了我们都会俏语无尽,趣话连篇。今见她凄惨地睡在那儿,人来了也不知招呼一声。想此光景,大有华佗亦回天无力。探春想起那日南安太妃来见,与宝姐姐、琴姑娘、林姐姐,外加上史大姑娘五人在一起时,众妃夸她们是五个小仙女儿下了凡。如今,林姐姐大有要去的样子,这岂能不让人悲花怜月,伤情伤心?李纨对探春道:“那儿这里人又进不了,不如你去对凤丫头说说,快预备着林姑娘的后事。”一时探春去了,过了会儿平儿便来了。她一进门就擦着眼泪道:“让我来看看林姑娘!”平儿见紫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只是伏在那儿哭,便对李纨道:“有大奶奶在这儿就放心了。二奶奶在那头忙不开,叫我来应付着。该预备的都吩咐好了。只是暂时不能叫老太太知道。”李纨点点头。
这时,林之孝家的来找紫鹃,说那边要借紫鹃一用。紫鹃站起来哑声说道:“林大嫂子,你请吧。这儿林姑娘还有一口气呢。等过了这些时我自然会过去。”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话说得,但不知我能不能回得。”平儿问是何事,林之孝家的说了。平儿李纨便叫雪雁跟了去,因她是与黛玉从南来的。平儿隔了会儿就去了;李纨也因有事先到稻香村去了。这儿只剩下紫鹃一人。猛可里紫鹃听到黛玉在说:“宝玉,你好……”便头一歪,就去了。紫鹃叫了声“姑娘!”竟哭得天昏地暗,雪夜凄寒。
一阵鼓乐声传来,宝玉新婚大喜之夜,好不热闹!雪雁在那边搀新娘入洞房,亦是心事重重,怨愤不平,却脸上不敢露出。雪雁心中为黛玉而怨宝玉平日装惺作态哄她们的姑娘;看今日个与宝钗成婚样子。一点也不象病着,却原来是装腔哄我们姑娘。她心中深恨宝玉是这样负心。老太太、太太们的开心满意,合家上下也是顺着这边乐。可那边是清清冷冷,可见是人在客边,无人问津。只说宝玉今天因为听说是娶林妹妹,平日的十分病,今已去了九分。她凑到新娘跟前温柔地说道:“妹妹这几日也不来看我。可知今天是天下最快意人生的事哦!林妹妹啊,你从前总是不放心的缘故,闹得一身的病,我也为你日日夜夜寝食不安。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用不放心了……”袭人在一边看着,不觉抿嘴偷笑。
宝玉看了看新娘的红盖头道:“妹妹盖着这劳什子做甚呢?”刚要揭去,凤姐急忙走过来拦住道:“宝兄弟,林妹妹可要生气的呢。”宝玉听了点点头。可宝玉终是按捺不住,趁人不备时揭去了那头盖一看,不是黛玉,竟是宝钗。身边的雪雁也没有看到,竟是莺儿。他揉揉眼睛再看,只见宝钗面如中秋之月犹美,眼若五月水杏更柔,神胜秋水之静,态赛春花之媚;不是宝钗却又是谁?宝玉感到糊涂了,便拉着袭人的手问道:“那儿坐着的美人儿是谁?”袭人捂嘴笑道:“是新娶的宝二奶奶。”宝玉问新娶的宝二奶奶是谁。袭人说是宝姑娘。宝玉更是摸不着头脑,问道:“不是说娶的是林姑娘吗?”袭人道:“可别胡说,得罪了宝姑娘可不依的!”宝玉一时急火攻心,六神无主,在洞房内团团乱转,问道:“那林妹妹呢?”忽然瞥见柳五儿和别的丫头们在给客人奉茶,忙走过去拿着她的手道:“林妹妹?你倒是说,今夜我在和谁成婚?林妹妹,老太太作主说是娶你,你为何不愿呢?” 柳五儿早就想钻空子进府来服侍人,今因宝玉大婚、人手不足,凤姐忽想起宝玉曾提起过她,便让她补了这个空缺。她本来想在这儿好好做事,图得个好儿,不想宝玉当众捉住她的手,让她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这柳五儿虽说没有晴雯的美貌,也没黛玉的风致,却长得与晴雯脱了个影儿。宝玉迷糊之时,竟求辩真假,当她是黛玉。宝玉拉着柳五儿的手对贾母哭道:“我这一辈子不求别的,只求与林妹妹在一起!”贾母见了急道:“宝玉,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怎么又犯了病了?!”凤姐忙拉开宝玉的手,推开柳五儿道:“宝玉,老爷在屋内坐着呢!”宝玉一怔,神情略定。袭人说那不是林妹妹,是厨内柳嫂子家的柳五儿。宝玉仔细看看,果真不是黛玉。宝玉又哭着要去找林妹妹,宝钗听了,心中竟不知是何滋味。
宝玉新婚之夜,因黛玉变为宝钗,心内恍恍忽忽,如在梦中;因受刺激太过,竟昏倒在新房内,忙坏了贾府上下。王夫人心中焦虑,请人算卦。林之孝家的回来说,宝玉是叫属鸡的阴人冲了。算来丫头中正好只柳五儿是属鸡的。王夫人气恼之下,竟让柳五儿母女都搬出了荣国府。宝钗大婚之夜,独守空房;宝玉大闹洞房,让她羞愧难言。夜深人散去,独对红烛,静守寂寞,仿佛花开花谢自心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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