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悲梦》第七回: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受隆恩探春赴蕃邦
次日早起,府外大内侍卫已被摒退。夜间于祖祠安身的尤氏与众妾并贴身丫头被请到荣府内,见了贾母等便抱头痛哭。贾母、王夫人等滴了一回泪后,软语温言抚慰了尤氏婆媳一番。贾母让她们住在这边,王夫人吩咐下人给尤氏几个腾出房子住。邢夫人受了惊吓,失了家财,伤了一夜神,次日也身体欠安。凤姐本就身子不好,家中突遭变故,房内财物洗劫一空,一惊一气,更是卧床不起。贾琏抄家之事,罪名之中,多是凤姐所为,遇事便给凤姐脸色看。凤姐本自心虚,也就没了平日的威风。平儿却道:“二爷也别墙倒众人推。奶奶在家里辛苦这些时,挣来的钱,爷还用少了吗?如今奶奶有个不顺时的时候,你就脖子一缩,全推到奶奶身上了。我倒要问你,奶奶只有一张嘴,能吃得多少?用得多少?平日里辛辛苦苦,又都是为了谁呢?况且奶奶还在病中。”贾琏因心中不快,又因平儿说得有理,便也不与争辩,转身走到秋桐屋里去了。这倒把凤姐给说出眼泪来了, 在床上泣道:“如今我也是人在窄路上,他就要拿条子鞭了。”平儿道:“奶奶也别多想了,白劳神也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好好养好身子是正径。”这时巧姐儿过来了,拿着本《孝女经》,平儿便问巧姐的那两个金裸子在不在?她说昨日也叫人抄走了。平儿叹了口气。
时近晌午,有太监来报南安太妃来访。贾母、王夫人等,连忙出门迎接。南安太妃带着小太监和小宫女乘着车轿来到荣国府,黑压压一群人,好不热闹。昨日是锦衣卫冲来,象洪水猛兽,吓破了府中上下人的胆儿;今日是太妃娘娘驾临,如观音下凡,荣府上下脸上均是转阴为晴,喜气洋洋,一片祥和。女眷们只有贾母身着诰命大妆,出迎太妃。其他人皆是便服行跪接礼。太妃携着老太君和王夫人的手,款步行至堂前。贾赦、贾政身着便服也在旁跪行大礼。礼毕,众人来到贾府客厅,南安太妃向各位问安。贾母等亦知太妃此来,定有事相商。谈了些家常话后,太妃便说要见家中姑娘们。
原来南安郡王身在疆域,为国效忠。屡与域外蕃邦交恶日久;今南安郡王独身赴蕃,身陷囹圄。幸喜蕃邦君主大有与中原交好之心,欲娶一中原公主为妃。无奈宫中无有合适人选,太妃只好谏谕圣上,欲在府中求得一女,充作养女,赴蕃和亲;以保社稷江山,太平无患。主上应充,便给了府中这个机遇,将功赎罪。
贾母思虑良久,府中无有他人,唯有探春才是合适人选,便叫探春出来叩见太妃。太妃拉着探春的手道:“从此你就是我的女儿了。身为公主,虽说尊贵些,但担子不轻;你身上负有为平民百姓、皇家社稷江山的安危的重任。你读过不少诗书,明白事理,才让你去。从此你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不只是父母的千金,而是我朝大任在身的公主,是两国交好的使者。”探春含泪跪下点点头。贾母、王夫人亦含泪道:“三丫头,全靠你了!”太妃与探春、贾母说,不日就要起程,淌水路,远赴蕃邦;后又讲了些大道理和知心话,便要回南安府了。众人将南安太妃送出门外。贾母、王夫人虽然心有不舍探春远去,无奈全家却唯探春是根救命稻草;
倘若不从,府中大有可能一如东府。宝玉闻言,哭得死去活来,还是探春反过来用大道理安慰了他们。独赵姨娘听说探春要嫁到蕃邦,想起探春平日只知攀高枝儿,眼中只有太太,没有了她这个生母;今见如此,便高兴得无可无不可,跑到探春屋内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姑娘要飞上高枝了,以后也没有眼中钉碍着你的眼了。你这一去啊,就别回来。先是你娘你看不上眼,现在做了公主呢,那老太太、太太也不在你眼中了。”探春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只是低头不理,任由她说去。
探春知在家时日不多,先到贾政屋内去辞行;贾政也是一番大道理,道:“家事、国事都靠你了,此去务必以国事为重,不可为家担忧……”探春含泪致意,便退出来到各房中去辞谢。将姐妹们在大观园中作的诗句全收录一册,欲带于巽地作个念想来。心中挂记着迎春和湘云,因湘云的夫婿得了重病,迎春在孙家不得自由,探春只好作罢自叹。
却说贾母这几日家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闹得心神不宁,心劳神乏。凤姐又病着,李纨虽在身边却也话不多。宝玉因探春要去了,成日里只是阴郁叹息。唯有宝钗时常与老太太说说话儿解解闷。这时,外面的丫头进来说:“同二姑娘去孙家的人回来说,二姑娘不好了,快不行了!”回来的人屁股没有坐热,外面又传话进来说,二姑娘已没了。贾母、王夫人听了,心中一惊之后又是一惊。贾母哀道:“我通共四个孙女儿,大的享尽了福去了;三丫头又要去那种偏远处儿了,四丫头一心只要出家。可怜这二丫头,自小儿在我这儿也没受太大的委曲,一嫁出去竟不到一年的功夫就要了小命了。”众人也跟着哭了会儿后就劝道:“各人的福分是前世所修,这也不能怨谁,老太太也不要太伤心”。
迎春在孙家过的日子还不如在娘家三类丫头的日子,迎春是因何而死呢?事由迎春嫁与孙家说起,各位细听原委——
原来绣桔陪了迎春到了孙家,每每见了他家姑娘受气,心里虽有一万个愤懑,当着孙绍祖的面又不敢言声儿,只得私下说几句丧气的话儿。这日,迎春在厨下给厨娘明嫂择豆子,绣桔拿了个手炉给迎春道:“姑娘冷也不知吭声儿。要是冻死了也没个人问,这也不是人活的地方儿!”明嫂向绣桔使了个眼色。这时,却见春红、柳紫走了进来。明嫂忙笑道:“二位姨娘来了,要吃什么尽管分咐下来就是了。”春红、柳紫笑道:“不为甚么好吃的来,只是来看看姐姐来。”迎春忙起身让坐,绣桔走到一边也不理论。春红道:“姐姐也别太死心眼了,爷的性子你还不知呢,你不要太顺着他,也不要太拂了他的心意。你看我的手。”说着就拉开短襟小袖给迎春看,迎春看到她手上一道青紫,不觉一惊,眼泪也就流了下来。迎春道:“他为甚有这个性子?你先来,自然要劝他才是。”
柳紫笑道:“姐姐说这话。要改不早就改过来了?我们以为这也是我们做下人偏房的苦,终不知他待姐姐也是这样。”
春红笑道:“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说得迎春脸红红的。
春红、柳紫拉着迎春出厨房说悌己的话儿。绣桔看在眼里,心下却想:“二位姨娘别假惺惺,见到爷就象猫见了惺,哄都哄不走。这会子瞅着我们姑娘老实,当她三岁的娃儿呢。”明嫂见绣桔满脸恼意,便凑过来说道:“姑娘可别生气。要说奶奶也确是太老实了,虽说她是官家千金,又比不得她两位外头来的,可是侍候惯了人的。爷的那性子……”明嫂说到一半,伸头望了望远远站着的三位。她与绣桔很投缘,有什么话儿就直说;又与孙绍祖的马童交情甚深,对孙绍祖以前的事亦有所闻。她府首贴耳、小声对绣桔道:“说了你可别给人说去,不然我可别想在这儿吃饭了呢。”绣桔不知何事,只听明嫂说道:“爷打小儿在军中长大,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要说那些掳过来的人也是人啊。军里的人见到长得可人以儿的姑娘可就真的不当人地折腾,你想想,爷在那种地方儿长大的,还有个好性情的么?”明嫂才要说下去,却又见迎春低眉下首地与春红、柳紫行了进来,便也不作声了。春红说:“姐姐,奶奶没有吃什么,你得空做个什么给她吃呢么?”明嫂笑道:“姨娘说的是,只是我做了,奶奶就是不吃。你看这叫我有什么法子呢?”迎春道:“我也不饿,只是心头烦腻,再有什么好的我也吃不下。”春红道:“姐姐还是为了那个玉镯心里不安么?爷是心痛东西的。可也巧,这物件怎么就没有了呢?”柳紫说道:“爷给了小碧儿吧?倘若爷没有给她,那也是她偷了奶奶的。她仗着爷对她好,就太太似的。”春红说道:“要说小碧儿么,也是有的。爷也就是喜欢她狐媚子妖道的,惯得她也不象了。她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总不能因为爷生了气,也就跟着爬到奶奶头上么?”迎春道:“这也不能怪她,镯子果真她拿了,她也会偷偷送来的。只是爷太性急了些。”春红、柳紫听了这话也就不说话了,便出了厨房去玩儿去了。走时只叫明嫂给她们多炒几个菜。绣桔憋了一下嘴,转身过来对迎春说道:“姑娘也别太听姨娘们的话。你自己吃的亏也还不知是谁下的招儿呢。我想姑娘这几日又没吃什么,爷偏又为一些小事为难你。小碧儿也浮上来了,以我在府中的性子,早就要嚷起来了。”迎春道:“你快别说这些吧,我们还是帮着明嫂做事吧。反正我在这儿也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了。”说完便咳了起来。
这时,小碧儿来厨房唤迎春,说是爷传她去。绣桔心内担忧迎春的身子不好,便随后跟来。
一走进屋里,孙绍祖冷笑道:“厨房里的味儿好过的吧?人要多做事,方有体力。不然哪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滋味儿呢?象我这个家要是叫你管着,不出三天就家败人亡!你爹将你嫁给我,只是瞅着我的家产而已。将你塞过来,无非是败我的家罢了!”孙绍祖说得迎春一个大红脸。绣桔道:“爷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也不迟。奶奶病着呢,还在厨房帮着做活,你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不看我们家的老爷也得看在你们夫妻的情面上,你这样下去,我们家小姐……”才要说下去,只听孙绍祖笑道:“你这丫头倒还瞒会说话的呢。把你收到房里头,听你有多少理要讲?”绣桔红了脸道:“爷可别寻我们下人开心。绣桔生来就是丫头,还是请爷有点爷的歀儿。”孙绍祖笑道:“你已是我家的人了,还不听我的话?不让你做丫头不好么?”说着便要伸手去摸绣桔的脸。迎春看不过,便说道:“绣桔是个丫头。你这样让人看了,会说我们做主子的也不顾点体面的呢。”绣桔趁机跑出屋子去。孙绍祖便对迎春说道:“你当你是这屋子的主儿么?你是我几千两银子买下的陪钱货。这屋子里我要哪个就要哪一个!你当你是谁么?”说毕便在迎春脸上掴了一巴掌。迎春含泪捂面,连哭也不敢。只听孙绍祖道:“你以为你们家还是威威赫赫象从前的么?皇上要抄你们的家了。到时可别连累于我!象你这样的人,不如死了倒还干净!也免得给家中招灾引祸!”
迎春听了,也不敢回言,只待孙绍祖骂完了,气消了,说声“滚出去”罢,便笼着衣袖溜到厨房去了。 迎春正盼着老太太派人接她回去住几日,却听陪嫁的老婆子从贾府回来说,家里已抄家了。迎春伤心不已,担心着老太太的身子,哀求孙绍祖让她回去看看。孙绍祖却道:“有甚么好看的?不要去了带些晦气家来!”迎春无法,只得偷偷哀哭。
迎春本来身子不好,如今又听说家中出了事,心中一急,不觉病又沉重了几分。孙绍祖夜夜传唤,日日叫她做粗使丫头的活儿,把个迎春折磨得不成人样。一日正在厨下帮忙,不觉一头晕倒,一病不起。刚开始,孙家还叫太医瞅瞅,怕是有喜。太医说这是一些病的症候,孙家怕用钱,也就不管她了,死活任由迎春活受去了。
连日来,迎春水米未沾口;任凭绣桔怎么劝慰,迎春却不曾喝下一口水。
这日,绣桔见迎春口中直涌浓痰,话亦不能讲,心知她家姑娘不中用了,便打发婆子偷偷去荣府报信。可去的婆子还没走多久,迎春就断气了。孙家草草了结了迎春的丧事。贾家去叫了个下人来看看也就了事。绣桔却哀哀欲绝,心想姑娘嫁给孙家,孙家待她不好,想不到贾家也是这样冷淡地对待二小姐。又想起自己陪姑娘来孙家,总以为人向高处走了,谁承望是这样,也不知自己将来如何着落,不觉更是痛哭不止……
迎春才死,不日,探春也就要上路了。南安郡王府派人来接,探春打扮了一番,贾赦、贾政、贾琏、宝玉和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宝钗、李绮、李纹、惜春和那边的薛姨妈带着邢岫烟都来送探春,刚走出府门外,却听到赵姨娘在后面大声哭叫道:“三丫头!三丫头!你当真的要去了么?”凤姐怕有失礼仪,想要喝住她,却又当着探春面不好发火,况自己又病着,身子骨软软的。探春稍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眼泪几乎流了出来;因怕失态,便强自忍住,与那边接的人一同上了车。贾环也跑了过来问赵姨娘道:“三姐姐真的要走了么?”赵姨娘也没有答他,只在那儿干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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