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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悲梦》第八回： 禄命终贾母别儿孙 红尘误妙玉抛道友
探春以公主的名义、郡主的身份带着侍书和两个小丫头并老嬷嬷在南安王府中逗留数日。其时贾母日日打发人去问安。三两日之后，就启程赴蕃邦。贾母、王夫人、贾政等，都到南安王府中送行。此去陆路数百里，便要乘舟东行，贾母年高，女眷们亦不便远行，唯让贾政、贾琏等送至海域。女眷们便自回府中不题。
数日来，贾府事多繁复，众人的心思也跟着起起落落；生离死别，也让人愁肠百结。贾母终因年高，身子也就恹恹的，不思饮食起来。惜春因亲睹家中变故，且又看到园中姐妹们都去了，更是将生死世情看得空空，吵着要铰了头发出家当姑子去；现因看老太太身子不好，也就暂且平息不闹了。王夫人打发人去请旧日常来看病的太医来看视贾母，道是不过偶感风寒。开了几剂药吃后，亦不大见效。这下可急怀了鸳鸯。鸳鸯知邢岫烟曾因宝玉失玉之事，请过妙玉扶乩，意欲请妙玉算算贾母的病好是不能好，因又想来妙玉是一般人不能见的；岫烟又在薛姨妈家，只好自己硬着头皮去碰下运气。去了不久，鸳鸯便回来了，象没事人一样。到底妙玉有没有给鸳鸯扶乩呢，却不大清楚。
宝玉因伤香菱、悲黛玉、哭迎春、叹探春，一时也是愁肠百结，伤心无度。因听说惜春闹着要出家，倒称赏夸赞起来。宝钗叹道：“人取之，尔弃之；人恶者，尔近也！终是绣花枕头一个不成？似这般朽木不可雕也，纵有满腹经纶，夫复何用？诚不若闺中女子！三妹尚知投身报国为家，虽难说是荣宗耀祖，却也能与国与家一分平安。你堂堂须眉，却如三秋寒蛩，哀哀无绝。真乃辱上负下！”
宝玉听了反笑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又何须名利中苦求呢？”宝钗听了心道，他倒是将这句古诗记在心底，终有参禅悟道之意。若入了这个格，断断使不得。若说他空，却又在姐妹中情深义重，终究还是入道浅。看他如此这般，我当慢慢以柔情警其意方可。便笑道：“如若象你这样想，姐妹们的情义也就不要的了？老太太、太太岂不白痛了我们不成？倘若林妹妹在世，听了你这话，又要生气了。雀儿亦知反哺，何况你我？佛道：‘万物皆有性。’似你这般，性灵何在？释迦佛曾舍身饲虎，此乃大爱。你我尚不能报答父母之恩，无有回报之意，何谈大爱？” 宝玉讪笑道：“我乃草木之人，微尘一颗。既无佛渡世之德，亦无将相济世之才，又何必妄自尊大，自寻烦恼？”宝钗却道：“此乃妄自菲薄，胸无大志。诚不闻‘天生我才必有用’么？但凡一个人不怕无才，就怕无志。岂不闻‘有志者事竟成’么？你若不拚其邪思，端正妄念。自甘堕落，自然是一镢不振，日子自会过得意趣全无。有志者，即使是寒窗苦读，却也其乐无穷。没听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么？”宝玉听了嘻嘻拉着宝钗的手笑道：“姐姐所言极是，我也听说过：‘书中自有颜如玉’。”宝钗知宝玉捉狭，将手抽开，不与争论。这时却见凤姐从窗外往房内探头探脑，宝钗不觉脸红起来。凤姐走进来笑道：“老太太正想着你们呢。叫我来瞅瞅。”宝钗听说，也便与宝玉一同出去见贾母。
凤姐委随着宝钗、宝玉来到贾母榻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纨都在跟前。凤姐先凑到贾母耳边，笑道：“老祖宗病着了还挂记着宝兄弟、宝妹妹！你不知呢，他俩如今不知有多和睦！我刚进屋子时，宝兄弟还拉着宝妹妹的手舍不得放下呢。”宝钗羞红了脸，贾母这才笑道：“这就好！这就好！小俩口儿恩恩爱爱的，我就是死了也闭得上眼了。”说毕就招手要宝玉跟前去。宝玉、宝钗坐到贾母榻前。贾母叫鸳鸯扶起她坐起来，尤氏、李纨在后帮着扶着。贾母对宝玉道：“以前我有个祖传的汉玉，是我的老祖宗传给我的。虽说这不是什么称罕物件，但是祖上传给我，我传给你的个意思。说是能缝凶化吉。”说着就叫鸳鸯去取。鸳鸯去取了出来，大家一看，却是个外型到还精细的古玉。宝玉便戴在胸前，虽没有失去的那通灵宝玉华美，却也还别致。
贾母看到宝钗、宝玉恩爱，和气又孝顺，心中一高兴，身子也似乎好了一点。便说想喝点稀的。凤姐儿一叠声地叫人快弄去。下面人却忙坏了，各式各样的汤都叫熬了去。贾母说只想吃点素的，因笑道：“平日里，大鱼大肉的惯了，这就不想这些东西了。想平日晕素不禁，必是作孽太多了。等要死了，佛菩萨也不愿接引了。非得吃点素的才好去。”尤氏、李纨道：“老太太寿还长得呢。平日里尽是与人为善，菩萨不保佑老太太这样的老寿星还保佑谁去呢？”贾母道：“我已八十来岁的人了，也是该去的时候了。再活不就成了个老妖精了。”众人都笑了。凤姐儿道：“老祖宗是个老寿星，怎么能就去呢？看到老祖宗这几日身子不好，我叫平儿在庵里许愿，宁减去我十年的寿，倒贴给老太太呢。”说得贾母又是开心又是难过，忙说使不得。说了会儿闲话后，稀汤粥类便都熬好了，小丫头们用托子托着送了过来，通共五六样。贾母只挑了一碗竹笋熬稀粥，李纨喂了贾母一两口，贾母就用手推开了，众人问还想吃点什么不吃，贾母摇摇头，道：“什么吃在口里都是一个味道。”
贾母倚睡在榻上，环顾众人，见到邢夫人、尤氏、凤姐儿等虽在这里承欢，然脸上那强打欢笑，失落无主的神情让人一望便知。邢夫人私房已没，贾赦世职已革，屋内已洗劫一空，心下的烦恼伤心可想而知。尤氏更甚，忧夫悲己；想夫妻素来恩恩爱爱；今被抄家，贾珍父子不知是死是活。这边大老爷也是自身难保，处于危机四伏的境地，竟无人敢去宫内外打听贾珍父子如何。外面人，此时却是与此不联音信。自己带着佩凤、偕鸾并银碟儿住在这边，亦如檐间寄居的小鸟，又如何不愁苦万端？凤姐儿辛辛苦苦积攒的银钱，如今一个也不甚；贾琏动辄就没有好脸色。想平日一乎百诺，上下无有不服的一个人，今日却也象脱了毛的凤凰，没有一点精神光彩；平素与尤氏见面就调笑相骂，今儿个却象一对同病相怜的苦命鸳鸯。王夫人也是少言罕语。倒还是李纨自来心如死水，遇事不起波澜；现在的情形还是从来话少的她转得开，能以安慰贾母一些话。
这时贾赦、贾政、贾琏来请安，贾母便问起贾政道：“这几年我已老得不成人了，家中甚么事也没有过问了。东府和你大哥、琏儿那里也被抄了，你知咱们的银库和东省地土还还剩了多少？珍儿在那儿，也得叫人打发点银子去才是。”凤姐本来还在病中，在这儿强打精神服侍贾母，因久了支持不住，听了贾母问贾政这话的当儿，便往地下倒去。众人俱是一惊。尤氏、李纨和丫头们忙搀起。贾母在床上也吓了一跳，咳嗽着叫人扶着去屋内歇着，快去传太医来看看。丫头们便七手八脚地忙着服侍凤姐。贾政见老太太病中又劳神，便道：“此事等老太太身子好点再与老太太商量。”说着便与贾赦告退。
还是王夫人在贾政处探得消息后，等贾母身体稍安时回了贾母,说各处银两不但用尽，且现已亏空。东省已是寅年吃了卯年粮。王夫人细细与贾母说知，后又劝老太太不要为此事操心，儿孙虽不孝，时来运转后，万事便吉祥了。劝老太太宽怀，不可操心。这话也等于白说，贾母听后不觉滴下泪来。王夫人惊忙跪下，也陪着落泪。贾母着人叫来贾赦、贾政、贾琏三个，将做媳妇时起到现在积攒的东西一一分派了去。给贾赦三千，分与一千邢夫人，余者留作贾赦做急时用；与了贾珍三千，叫尤氏拿两千去为珍儿的事好好打点，剩下一千给尤氏婆媳度日之用；给了凤姐儿三千，知凤姐病在糊涂中，吩咐平儿收着，不许叫贾琏用了。还留点银子给惜春将来出阁使，另拿出五十两银子，叫贾琏将黛玉的棺木送往南去。剩下的衣物派给了他们分去。最后对贾政道：“你也是我的儿子，我也不偏向，这些金银等物总共也有几千两，留与宝玉。珠儿媳妇也孝顺，兰儿也好，也给他们一些。”儿孙们都受了，各自跪下谢恩流泪。贾政哭道：“都是儿孙不孝，没给老太太一点孝顺，还要受老太太的恩典。真叫儿孙们无地自容！” 贾母道：“别瞎说，惹不是闹出这个乱儿，我还收着呢。这此事儿原也怪不得你们。”反过来安慰了他们一番。另还吩咐道：“二太太那儿还收着江南甄家的一些银子，叫人依然送过去罢。倘若在这个乱儿的时候又出了什么事，岂不躲了风暴又遭雨？这房子虽说不入官，园子到底还是交了去，家内的小斯、丫头，该打发的打发，该配人的给配了人去……”贾政等一一听命。贾母又道：“剩下的银两有限，等我死了用，另外的给了服侍我的丫头们罢。”贾母分咐已毕，贾政等说了些后劲努力、重振家园、要好好孝顺老太太的话，贾母道：“原该如此。这样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了。”贾母散尽了余资，如同办了一件大事，仿佛宽怀了许多。她对儿孙们说：“打量我只享得了富贵，不是受得了贫穷的人哪？看到这几年你们轰轰烈烈，我乐得不管，岂知竟一败至此。”说了些闲话后，贾母便让他们各自去了，自在屋内养神。
贾母之病日重一日，宅中合家女眷日日来请安。这日，婆子来说栊翠庵的妙师傅来请安。惜春先起身去迎接。众人让坐，妙玉直走到贾母睡榻前请安。贾母道：“看我这病恐好不了。”妙玉道：“老太太大善之人，寿数有呢。不过是感冒了，吃几剂药疏散一下风寒，也就好了。”贾母道：“我这大的岁数了，去与不去，没有多大的要紧。只是想求你一件事，闲时帮我写几篇经、替我念念经文，也好解解我的孽障吧。”妙玉道：“来府中也有一些时日了，从没为老太太做点事。这点事我是做得来的。”贾母道：“送你银子，断不肯受；我有一物送与你，只当是给你帮我替佛做善事的酬谢罢。”说完就叫鸳鸯去阁楼上，打开一个黑柜子，于内取了一根钥匙来；复又打开另一个柜子，取出一个雕龙描凤的小匣子。鸳鸯拿到贾母面前，贾母对妙玉道：“这是祖上所传之物，别人是不能用它，唯你方可。千万别失了！”妙玉也不推辞，从鸳鸯手中接了过来后说了些话，就辞别而去不题。
却说贾母久病后，不思茶汤，百药无医。这日身子似乎好了一些。想喝点什么，邢夫人拿来一碗参汤，贾母道：“不要这个，只想喝些茶才好。”鸳鸯捧来一怀清茶，贾母就着喝了一口后，又喝了一口。觉着身子受用些，便要坐起来。众人说：“老太太有什么事只管说去，不用坐起来。”贾母道：“喝了些茶，觉得受用一些，想坐起来与你们说说话儿。”众人便将被子垫在背后，扶着贾母坐起来，鸳鸯在床后扶着。
贾母在床上坐着，轻声道：“我到你们家已有六十多年了。从年轻到老来，福也享够了。儿孙们自老爷起，个个都是好的。就是宝玉呢，我痛了他一场——”说完满地找，众人推宝玉前去。贾母从被窝内伸出手来，宝玉握着老太太的手，已泣不成声。贾母道：“我的儿，你要争气！”宝玉听了，眼泪越发直淌，却又不敢出声。只听贾母道：“我要是再见一个重孙子才好。我的兰儿呢？”李纨推贾兰上去，贾母放了宝玉又拉着兰儿的手道：“你娘最是孝顺，你将来也要让你娘风光风光，好好孝顺你娘。凤丫头呢？”凤姐忙走上前去，道：“老祖宗，我在这儿呢。”贾母道：“我的儿，你就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吧。可恨云丫头没良心，也不来看我。”鸳鸯知湘云之夫病危，不能前来，且史家也抄了家了，不便明说，也不言语。贾母脸上泛红。贾政知是回光返照，要上参汤。贾母牙关已紧闭了，还睁眼满屋不住的找。王夫人、宝钗忙上前扶着，邢夫人和婆子们忙穿衣。只听贾母喉间一响，面带笑容而去。享年八十三岁，家下人急忙停床。于是，贾家男丁在外跪着，女眷在内跪着，一齐举起哀来。
却说贾家为贾母办丧事之时，栊翠庵也出了件奇事。庵里妙师傅竟在那晚无影无踪。庵内的尼姑、女道第二日清晨起床后，要给妙玉梳洗，叫了几声无人答应。伸手推门，房门竟应声而开，里边一片狼藉。妙玉的几个箱笼也不见了。众姑子情知不妙，就满庵混找，竟无人影。便问有没有人昨夜听到什么响动，怎的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没了影儿？众人说昨晚都睡得死死的，不曾听到什么响动。照料妙玉的姑子大哭起来，说妙师傅定是遭人抢了去。众人听如此一说，想起那日妙玉走火入魔时说见过好多人要抢她的事，又见妙玉花容月貌，不免信以为真。四下重又一找，竟在门缝窗棂边寻到了闷香的余烬。原来，妙玉昨夜失踪之时，竟叫人烧了闷香，将众姑子给闷住了。难怪昨晚出事却没有人能听到什么动静。
妙玉失踪之事，传了出去，有一些浮浪子弟便大肆鼓说起来，说年纪青青如何守得住？自然与人私奔了去。年前还为府内的宝二爷得了相思病，这会子自然有中意之人，借个法儿还了俗也未可知。究竟妙玉被人劫走还是与人私奔呢？不得而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