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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悲梦》第九回： 荣禧堂金鸳鸯悬梁 阎罗殿赵姨娘撞墙 返回《红楼悲梦》目录
却说贾母寿终正寝后，贾府上下,啼声一片。贾家贵势已失，官中来往之人已是不多，但族中来吊唁的还是不少。宫中别无他人来悼，唯南安太妃打发了下人来拜祭，也只是因探春和亲之故尽点微礼。薛姨妈带了邢岫烟来。湘云此时听说老太太已逝世，亦不顾才貌双全、命在垂危的夫婿，亦未带祭礼，独自来到府中，于贾母灵前哀哀无绝；想自己自幼父母双亡，寄养在叔父家中，却也不过如大户人家的丫头一般，唯老太太在世时尚痛爱于她；又想如今才嫁了个好女婿，去岁也中了举子，受过了圣上的夸赞；只以为从今以后能够披凤袄、戴凤冠，受封受诰，过上称心的日子，哪承望女婿得了如此痨病，一病不起；叔婶家中如今也是被抄得干干净净；今又见老太太仙去，叫她如何不悲痛欲绝？
宝钗夫妻，另有一番心情。宝玉想起老太太在世时，最痛爱的是他和林妹妹，想当初和姐妹们一同在园子内是何等热闹。那时，老太太看着脚下的人一个个在身边长大，那种亲慈满足自不必说。看如今，园中人散的散、走的走；林妹妹却连死时，也没能见上一面。想至此，不觉肝肠寸断、嚎啕大哭。宝钗见宝玉哭得如此伤心，也止不住泪如泉涌。因想哥哥不断犯事，家中积蓄也为了他的官司花去了一大半，妈妈虽有弟弟和弟媳，终是叔伯的；宝玉与她虽然不象凤姐夫妇，但宝玉心中还是因林妹妹而痴痴呆呆，终不见好。自已就算有蔡女之才、梁鸿之德，却也难奈一个人的心寒如铁。常言道，能医好一个人的病却难医一个人的心。心病还得心药医，还得他自己调和方可。象宝玉如此这般，若能让心归其正道，何其之难！众人见宝玉小夫妻俩悲啼不已，深为感叹；都道二人孝道，不枉了老太太痛了他们一场。
还是惜春定得住神，没有象他们一样过于伤心。虽说贾母养了她一场，因她心中另有一番想法。想人终究一死，谁也难勉，迟死早死都不过是死。况佛教中六道轮回，只愿老太太能升极乐，勉除罪孽就好。因此只在老太太灵前，轻声念了些经文超度贾母，也以示祭奠。倒是这几日闻说妙玉不见了，庵内找遍了园内园外所有角落，均无影踪。人说妙玉与人私奔了，她倒道人瞎说。又听说是让人抢了去，心想妙玉与人不会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吧？即使有人因她而起邪念，想她那性子自是宁死不从的了。又想起宝哥哥的玉也如妙玉一样忽地无踪影，料定人生必定有一定的劫数，不是凡人能左右于它。因此也便宽心了。
鸳鸯也陪着哭；袭人见湘云哭得如此伤心，也来哭几声后，见有点空时，便劝住了湘云；后又劝宝钗、宝玉。袭人对宝钗、宝玉道：“二爷还是和二奶奶回房暂且歇着吧，待会儿客人又来了，又要陪着哭。这样哭下去如何吃得消？就是老太太有知，也会心痛的啊。”宝钗知她说得有理，便让袭人拉宝玉去歇着，自己也跟了房去。宝玉听袭人如此劝，不但不能减悲，反回到房内大哭起来。宝钗道：“有与其在这儿哭的，不如前去哭倒还好些。”宝玉听了，抽抽咽咽才止。这时琥珀也劝住了鸳鸯。
贾母已“瑶池赴会”了，家中当家为首的自然是大太太邢夫人了。邢夫人素来啬克，又家遭变故，自己的积蓄没收一空，因此贾母出殡，主张一切从简。王夫人素来不管事，家事也就依着了她；贾政也是个从尚节俭之人，觉得邢夫人行事是理所当然。贾赦从来使钱如土，今手上的银钱除贾母分与的那些外，别无其它，巴不得能省就省。独鸳鸯听了后，便一腔孤愤，无处话凄凉。在没人的时候，跪到凤姐的脚下不起来；慌得凤姐忙忙要搀起她道：“这又是为什么？鸳鸯姐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来，我只要能办的就尽力办去。”鸳鸯长跪不起，滴泪道：“老太太在世时，也是轰轰烈烈，无人不敬。脚下儿孙一大群，没有哪一个不受她的恩惠，就连我这做丫头的，她也没有偏待过。如今她老人家去了，这出殡的事儿一定要办得风光些儿才是，况外头看着也象个样儿。若说银钱不够使，老太太留给我的那一份，都贴在这上头吧。”凤姐拉她起来道：“我何尚不想好看一点？你只管起来，我尽着法子办了去就是。”鸳鸯这才含泪起来。凤姐身子不大好，贾母丧事上，银钱也不够使；贾家的下人可是看着银子行事，如今府中短钱少粮，行事起来都有些歪声丧气，不大听训；凤姐就是有三头六臂，却也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邢夫人与凤姐婆媳之间从来就有嫌隙，今家中大权在握，尽各种法子给凤姐难堪。有时因点小事，邢夫人就叫小丫头去质问凤姐，凤姐一气之下，竟吐血倒床了。可鸳鸯见府中将贾母丧事办得拖泥带水，几近寒碜，又想起凤姐那年为秦氏办丧事时是何等利索热闹，竟以为凤姐办事不周，于是在贾母灵前哭着数落起来。李纨知悉，便对鸳鸯诉说了凤姐的难处和凤姐病倒之事。鸳鸯才止哭息悲。
举家举哀数日后，贾母棺柩便停放在铁槛寺。请和尚道士念经拜忏数日，府中上下男女一应去寺内跪礼守孝。家中只留下几个人守家。鸳鸯也去寺中为老太太守灵，吩咐琥珀在荣禧堂留神照料；府中做了数日的斋忏，贾府上下在寺中拜祭哭灵，极尽孝子之道。在铁槛寺第二日，贾赦因贾母过世，悲伤过度，身子不适，茶饭无心。请太医看过后，便在寺内调息。贾赦又因寺中人多嘈杂，要先回府内歇一两天后再回寺内尽孝。家中人为大老爷身子着想，都叫贾赦的手下人陪贾赦回到了府中。
王夫人见家道一败涂地，老太太又过世，府中象船无了佗；又见宝玉虽说哭泣，似是明白道理之人，岂知他还在糊涂之中；凤姐却又在节骨眼上吐血病倒，不知因何症候。心中越发感到悲切。自思当日宝玉和凤丫头被赵姨娘请马道婆施法而至疯魔一事，心中不觉懊恼起来。想现在宝玉和凤丫头的光景，大有让人施了魔法儿一般，却又不知如何查证。现老太太的事未了，家中又出现这多的事，如何又再经得这一折腾？复看经堂前贾环左顾右盼，赵姨娘却又无风三尺浪的性情，如今老太太归西，探春远嫁了，自已年岁也不小了，无人能治服得了她。老爷却又由着她们的性儿。倘若宝玉有什么好歹，自已又倚靠谁去呢？王夫人越想越不是法子，也便在灵前哭得好不伤心。
停经歇忏之时，从水月庵来铁槛寺帮忙诵经的老尼请了王夫人入内间歇息。王夫人见无人之际，和盘托出自已的心事。老尼素来受府中的供奉，且又常受王夫人、凤姐的关照，今施主有事，岂有不问之理？他深知王夫人素来厌恶赵姨娘，便说道：“阿弥陀佛！太太的难处我明白，但也不是一点法子也没有。”王夫人叹了口气道：“如今这样，你说有什么法子呢？我不担心别的，只担心宝玉。倘若我错眼不及，又不知他这起下流坯子会玩出什么花样儿来。”老尼道：“法子倒是有，只怕太太心太慈悲了。”王夫人遂近老尼道：“老菩萨又有什么好的法子呢？”老尼姑将嘴凑近王夫人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王夫人连连道：“阿弥陀佛！这，如何能行？！”老尼忙道：“如何不行？我佛慈悲，却也降魔。倘若去得了魔，也是府上的造化。”王夫人含泪道：“果真能降，也是你我的一场功德。虽说现在抄家了，庙里的香火还是供奉得起。”老尼忙合掌连声含佛。
贾赦调息一两日后果然痊愈，便也来到寺中尽其孝子之道。颂经临近最后一天，老尼请了赵姨娘屋里坐，二人说了些悌已的话。赵姨娘说道：“我也服侍过老太太、太太，如今跟了老爷，却也是受气，没个出头之日。自从我那吃里扒外的三丫头嫁出去了，我的心也就有些不安，总觉着有个什么事儿似的。倒跟我说说，这是个甚么道理呢？”老尼笑道：“姨太太有所不知，人要是做了甚么亏心事，阎王老子专会派小鬼来守着你。所以人常常无事时就心惊胆颤。”赵姨娘又道：“有甚么解救的法儿么？”老尼沏了一杯茶奉上来说道：“法子倒是有，只是姨太太要将以前所作所为的事说出来也就好了。”赵姨娘饮了茶后，思虑半晌道：“我只是当年听了马道婆这贱人的话，做了一桩错事。却没做过其它的甚么。”老尼说：“一件也是错啊。只是忏悔了，心里也就踏实了。”正说着，赵姨娘就说有些气短，心里憋得难受的。老尼说：“这可不，听说琏二奶奶病着。病着的人魂魄儿就不全，会到阎王那儿去告你的呢。”赵姨娘吓得面色发黄。老尼又给他酌了一杯茶叫他喝下镇镇惊，叫他偷偷到贾母灵前人不知鬼不觉地忏悔去，勉得人多听着不便。赵姨娘听如是说，遂跌跌撞撞地来到地藏殿，贾母灵前磕头哭诉。
老太太的事已毕，众人要离去时，赵姨娘却满口胡浸，说要服侍老太太去，又求凤姐在阎王面前少说几句。她将头触碰着殿前的神台石壁，头上鲜血直流，几位妇人拉住后。她便抓头揪发，痛苦万状，好象有人在打她一样。众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王夫人叫了几个人守在这儿，余者尽皆散去。 留下照看的贾环原本要回去，被王夫人骂了下来，又见赵姨娘如此形状，吓得躲在一旁不敢言语。宝钗安慰道：“好兄弟，在此看着姨娘。过会儿就打发人来的。”周姨娘也在此照看着赵姨娘。
且说众人回到府内后，鸳鸯不放心，便打开贾母平日放物件的那间暗房一看，不觉吓坏了，内面有老太太收藏着的一些名贵嚣物竟不冀而飞。鸳鸯吓得不敢与人说，便问琥珀有人来过荣禧堂不曾。琥珀说不曾有人来过。因见如此，也跟着急得团团转。鸳鸯说：“你再细想想，看有没有人看到过有外人来过？”琥珀道：“不曾，就是大老爷那天来过，可他也不是外人啊。况且也没有进过那间屋子。”鸳鸯更急了，道：“看你竟一点心也不操，老太太才走，你就浪得啥事也不在心上了！想老太太在世时，又是怎样对待我们的？到如今老太太尸骨未寒，我们就不能帮她做最后一桩事！”说罢就哭。琥珀见状，也跟着哭了起来。
原来贾母生前给儿孙分了不少宝贝和钱财，但还有一些东西收着没有拿出来，平日里就对鸳鸯说，如果她死了，家中有什么变故，就将这些东西送与宝玉一些，另外的拿出来给家中度日。因鸳鸯是家生子，让贾母深觉可靠；又因老子娘在南看着贾家祖坟，吩咐她将一些金的银的带一些她老子娘那儿藏起来较妥当。如今暗室内一无所有，她岂能不急？鸳鸯只好将这事告知凤姐，凤姐告知贾琏。贾琏将守家的下人捆起来问了个仔细，竟人人喊冤，无有结果。便与贾政商量这事是不是告官，道：“莫不是外面有贼进来偷了去了成？”贾政说：“你将失物写上清单再呈上去。有的能写上去，有的却不能。”贾琏说知道，便去向鸳鸯询问失物有哪些。
贾赦知悉此事后道：“就是外面人偷了，又如何查去？有些事让上头知道，恐怕有些不妥！我看这贼啊，八成就是出在咱们家中。常言道：‘没有家鬼引不出外贼’！老太太的物件是鸳鸯管着，别人又哪能知道呢？” 贾琏说：“老爷说话不是没有道理，但鸳鸯这些日子不是为老太太事，随我们呆在寺内么？哪会是她偷了这些东西去呢？纵然是她偷去，又如何还要说出来呢？”贾政点点头没有吭声，贾赦却道：“那年老太太在世时，她都有本事偷两箱金银器物与你。老太太死了，你们的胆子也就越发大了，她有这个心计当着老太太在世时给了你，就没本事与外人勾结？……”贾琏听了，吓得低头不敢言声儿。
鸳鸯听说了这些话后，知大老爷有意陷害自己。老太太在的时候，有老太太撑着，谅大老爷不敢怎样。如今老太太已去，大太太当家，况老太太的东西已失，自己已是百口难辩。因想起大老爷回来过，常言道：“贼喊捉贼”。我一个丫头又如何能与老爷对着来呢？这岂不是鸡蛋碰石头，自行绝路？这事说不得还会连累旁人，带无辜遭殃。思此，便独自饮泣。
鸳鸯哭了一会儿后，便对镜用脂粉胭脂掩去啼痕，抽身过凤姐院子来看凤姐；只见凤姐病在床上，平儿见了她来便忙让坐。鸳鸯问候了一声儿就出外间坐下，边擦泪边对平儿道：“你我姐妹一场，自小儿一块儿长大。如今老太太一死，就出了这门子事。大老爷一口咬定是我与外面的人合伙偷了去。说得不好听，不如叫人在园子内从老爷起，一个一个搜去，不信就找不出个头绪来。大老爷在为老太太安灵时，回来过府中，想这事他比府中的哪一个更清楚。如今老太太去了，他想如何都行，我们做丫头的又有谁有个说话的份？”平儿道：“常言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和二奶奶自来府内起，也从来没有人说到过你做了甚么越理儿的事。这事虽是你手上过，谁都知道不与你相干。你还是宽怀些罢。这事迟早总会有个清楚明白的时候。”鸳鸯冷笑道：“大老爷做的事，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我今儿个来也不是为怕谁，只是想你说与二奶奶知道，也让她明白老太太的东西跑到了哪儿去了。日久总会分明！你们日后也可为我这话见证一番。”说罢就走了。
凤姐在里面详装睡着，听得明明白白。听平儿又说起鸳鸯的情景，因放心不下，夜里便叫平儿去看看。平儿来到荣禧堂，只见这儿冷冷清清，凄凄惨惨，与老太太在时大不一样，不觉心中怅然若失。她走进去问小丫头子们：“鸳鸯姐姐在呢么？”小丫头子说不知，便找到了琥珀。琥珀说鸳鸯饭也没有吃，将自己锁在屋子内，在里面哭老太太呢。这会子没听到动静，想是哭累了睡了。平儿听了便唤她，一连几声却没听到回言。琥珀也跟着叫，还是没有回声。平儿心知有异，便让琥珀去叫人撬开屋子内的门，点上烛火一看，房内没人；却见梁上吊着件长长的东西。众人定神细看，一阵惊呼，吓得丢下了手中的烛火往外跑，脚也拉不动；竟有的倒在地下。原来鸳鸯吊在梁上，舌头拖得老长。几个胆大的将鸳鸯放下来，一探鼻息，却已断气。平儿伏在鸳鸯身上痛哭起来。众人吓得喘息未定，便着人去告诉太太去了。
邢夫人、王夫人正打发人去寺中探问赵姨娘，听如此说也着实吓了一跳。便忙忙叫人去照理后事。赵姨娘还在寺内发着狂病，撞头撕衣，以头触墙，无人能拉住，如此折腾半晌后，等到人去请太医回来诊视，却脉息全无。太医便嘱咐人处理后事。此时贾环方大哭起来。倒是周姨娘见了不觉泪如雨下，想起做妾的命运不过如此。况且他还有个儿子。邢夫人、王夫人令将赵姨娘、鸳鸯入敛移灵到老太太的灵柩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