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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冤鬼魂索命死债主 义奴卑祭主登远程 返回《红楼悲梦》目录
且说元春薨世,贾赦、凤姐又瞒着家人,长袖善舞,任意所为,做出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被人参了一本,皇上降罪,举家受牵连；家产田舍,没收精光。邢王二夫人陪贾政、贾赦坐在牢中,连带尤氏也让拉去陪了还未出来的贾珍了。凤姐被贾莲一封休书休回了家......一时间树倒猢狲散,可怜整个轰轰烈烈的贾家霎时间变得冷冷清清,家破人亡。
贾家仆人十走八九,剩下一家老小也有三四十人挤在贾家祠堂里。平日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三餐不继的苦日子实在是难。时常来往的亲友也不再上门,倒是平日来往少的几个远亲偶尔送来点粮食,却也禁不得三二日的咀嚼。祠堂虽还宽大,却空空洞洞；天一凉,凉风从天井,窗户吹进来,扫在脸上象刀子在割。一家人忍饥挨饿,瑟缩在北风中,与乞丐无巽。
宝钗快要临盆了。本来空大的祠堂里，如今男男女女,人来人往,却也拥挤不堪，多有不便。宝玉本来痴痴呆呆,此时更不知如何是好。贾环吵吵闹闹，任意所为,也没人敢说他；今见宝玉、宝钗如此,心中好不得意。还是李纨年长识事,忙用绳子系住被子拴在窗子两边,遮挡着一小块地方。宝钗大汗淋淋,肚痛难忍,却一声也不哼。李纨扶住宝钗。莺儿、麝月也从没经过此事,一时也慌了手脚；李纨分付她们赶快烧点水。
此时,贾环却带着几个族中之人跑来嚷嚷闹闹,说什么孕妇血光冲了先人,不可以在祠堂生孩子。李纨说:“环兄弟,你二嫂要临盆,你也好叫兄弟们担待一点；好歹也是一家人。就是祖先知道我等如此艰难,都尚可担待，你是手足，焉有不可？”贾环道:“是族中人要你们到别处生孩子,我没甚法子。再者我们这么难,还要祖人护佑,总不能血腥冲厌了祖先么。”麝月、莺儿道:“三爷,咱们都在难中,兄弟们互相体谅一些才是。谁又保得了谁没事呢?”贾环冷笑道:“这也有你俩个说话的份?弄不好将你俩送去卖了！”麝月道：“三爷,你这是甚么话?一家子都在一条船上，你不看别的,就是三小姐日后回来,你拿甚么回她?”贾环被说得心里有些活动了。岂知这时,李纨娘家着人来接李纨家去；蒋玉菡夫妇也来接宝玉夫妻。说巧不巧,婴儿这时“哇”的一声落了地,众人见了欢喜不尽。蒋玉菡忙拿几百钱打发了贾环和同族中人。娃儿因是蒋玉菡夫妻缝生,孩子就拜他俩作干亲。李纨带着兰儿回到娘家,蒋玉菡雇了俩车子载着宝钗母子和袭人,自带着两个丫头和宝玉一同往家去不提。
且说凤姐被休，回娘家后,羞愧难当,街铺也不敢上。抄家的变故，如今的境地，让她忽想起当日梦中容儿媳妇秦氏说的那话,后悔当初自已作事太过。如今重病在身,缠绵床榻，娘家一如荣府败落下来了,已无钱可医；每每一合眼就见到死去的人,自思自已也不是久长之人。因挂记着巧姐和平儿,不觉滴下泪来。平儿当初本要与凤姐一同回王家,贾琏执意不肯。凤姐含泪别了平儿,嘱咐她要好好照看巧姐。平儿道:“奶奶放心吧；等过些时日,我同大姐儿来瞧你。”想起平儿素日的好处,又想起哥嫂半冷不热的情形,凤姐竞躲在被窝里呜呜哭起来。
这日,凤姐迷迷糊糊之际,见一女子坐在床前道:“婶子也太痴了,心都用碎了。到如今你还恋个什么呢,不如随我去了罢。”原是秦氏在说话,说罢就来拉她。凤姐正要伸手过去,却见又是尤二姐拉着她的衣袖在笑。凤姐一惊,吓出一身冷汗,忙唤平儿。王仁的老婆走了进来道:“姑娘要喝茶吗?”凤姐笑了笑,不好说甚么,只是点点头儿。王仁家的去倒水,凤姐又恍忽见赵姨娘拿着个破碗走过来道:“老太太知道你几天没吃,让我来服侍你吃饭。”说毕，就叫她张嘴吃；凤姐啐了一口。睁眼一看,原是嫂子叫她喝水。心下却犹疑不定,兀自不安。王仁老婆问:“姑娘想吃点甚么么?”凤姐摇摇头,咳嗽了几声后道:“大嫂陪我一陪儿，也就是痛我的了。”王仁老婆刚想坐下,却听孩子在外面哭,又忙走出来。
凤姐不敢合眼,却又困倦迷糊；如今在哥哥家里倒象是客边。忽想起黛玉,心中亦自同感其悲。不觉睡去,心下倒反安静了许多。一觉醒来,犹见一个小脸在窗口笑,定神再看,原来是只结网的织蛛也在窗口晒日阳儿。凤姐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一点气力也没有。此时王仁也回来了,在外间正同屋里老婆说话,问妹子好点没有。王仁家的道:“小的饿得哭；大的又病得重....这日子怎么过?”王仁叹了口气。两人在厨房嘀咕了许久,也不知说些甚么。
王仁走进屋子,问了问妹子的病况,说了说过日子的艰难。凤姐也不好说甚么,从手上退下那枚金戒指与了她哥哥。王仁说了几句客气话,也就拿着。凤姐头上还有枚金簪子,她想留给巧姐儿做个念心。是夜,凤姐病情略见重,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这时,却见贾瑞走来笑道:“嫂子别来无羔！兄弟好挂记你呢!”凤姐道:“这不是瑞大爷吗?”贾瑞道:“怎的嫂子把我忘了，我是来给嫂子做伴的。”说罢就要上床,忽见屋子里挤满许多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哈哈大笑。鸳鸯却也在床上笑道:“我来帮二奶奶捶捶背。”说着也就捶了起来。鸳鸯捉着凤姐的手,贾瑞却拿着馍喂凤姐,凤姐刚想嚷,嘴却被堵住了；用手抓,手被捉住了；一咬,嘴中却是一锭银子。定神瞅这两人，却面生得很,竟不是鸳鸯、贾瑞。
王仁家的串门回来,进门问凤姐要吃点什么,却见凤姐张牙舞爪的死在床上。王仁家的吓得面如土色，忙去唤王仁。凤姐死后，王仁叫人用湿木头做了口溥棺,草草地埋了凤姐。 且说平儿住在小红和贾云为她和巧姐租住的一间小屋子里,被一梦惊醒,大哭一场。次日,与小红说知此事,遂要带巧姐去看凤姐。小红心下狐疑,嘴里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平姑娘也不必太焦心。”平儿当掉了手中的一个镯子,带着巧姐儿,雇一辆车直往金陵方向而来。 平儿和巧姐在凤姐坟上哀哀欲绝,不忍归去。王仁夫妇劝她们回到屋里。这日席间,王仁对巧姐道:“你娘为贾家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落得了这个田地……平日有的时候,也不将我这个做兄长的放到眼里去。她当家的时候，又何曾照顾过王家?如今家道艰难,她回来了,我也没有看外。这丧事，我也不知用去了多少银子,平日用度这且不说。”巧姐只不言,平儿道:“舅大爷说的是,常言道:十世才修成的兄弟么。”说到此,泪又落下来了。 王仁又道:“娘亲舅大！你父亲又去了远门,有些事我这做舅爷的也能为你做得主。不要说你娘回来了,但你还是你娘生的。天下哪有儿不认娘的理?别说你娘也还是做过贾家祖母的人。”平儿不语,知道王大舅还有话说,遂听他道:“你也不小了,你的事我来做主！你在这儿住了几天,这儿也不错的。前儿本家有个表婶娘说周举人死了个妾,想再续一个；听说你来,托她来说,聘礼也丰厚。这是个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事。你这不离你老舅也近一点么？缝年过节的,也有人给你娘上个香什么的。”平儿道:“姑娘还小呢,这事以后再说也不迟。”王仁又道:“平姑娘的心事我明白，你不就是觉着让丫头去做偏房不适么？如今也不似从前,也讲不得那么多了。说要面子,我这做舅的比你还要呢。人家好歹也是个举人,家财万贯的,也不会委曲了外甥姑娘。虽说岁数大点,也只五十来岁。做偏房又咋的?偏房有时比正室还要吃香喝辣呢。”平儿听大舅越说越难听,忙道:“舅大爷说的极是,这门亲事想必琏二爷也是答应的。虽说舅大爷也作得主,但也得回一声琏二爷,毕竞女儿是他的。这样也是情理之中,亲戚面上也好看一些,说出去也好听一些。外甥姑娘脸上,你们和我们的脸上也好看一些。”巧姐低头,不言一声。王仁愣了一会儿,复又说道:“平儿素来是个明理的,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好的。况且我已收了人家的定聘,怎好反悔?”平儿道:“琏二爷这两天就到家。我们明天回去禀明一下,再带巧姑娘过来。周举人是大户人家,也不会做事偷着来吧。”王仁的老婆插嘴道：“平儿说得也是。常言道，偷来的锣儿敲不得。外甥姑娘到底是姓贾，让他老子点个头儿，这事也就好办了。这门好的亲事，谅他老子也是愿意的。虽说她娘回来了，姑娘却还是和我们骨肉连着筋的，他老子爷断不会当我们害她的。”王仁陪笑道:“说的是，还得平姑娘成全这赃美事。”平儿笑道:“大舅爷要是信不过平儿,就同我一块儿去。”王仁忙摆手道:“我还信不过平姑娘么?好歹你也是从我们家去的，心也当然是向着这边的啊。”王仁家的也将周举人如何如何好,大大的称说了一番。次日,平儿同巧姐又在凤姐坟上痛哭一场后方离去。 却说平儿回来后,小红避开巧姐对他道:“前儿三爷和芹儿来找云儿,说要将巧姑娘送到院里去。”平儿气得哭骂道:“这两个该死的畜生!”遂又问小红的主意。小红道:“不如先到四姑娘处看一看，躲一时是一时。”平儿于是带巧姐去找惜春。 虽说抄了家,惜春因是出家人,因此仍住在栊翠庵。见平儿说明来意,遂说道:“我是个出家人,本不该管这些俗事。我自已也顾不了许多，还能管得了别人么？是平姐姐来,要是别人,我转眼就离这儿。”平儿听惜春说得决绝,不觉红了脸,遂带巧姐打算离去。只听惜春又道:“平姐姐请留步。”遂转身去房中拿出二两银子出来，递到平儿手上说:“你先拿着。是我借你的,等你有了,再还我佛。阿弥陀佛!你自去罢。”平儿接过银子，谢了惜春就走了出来。听惜春在后面又道:“好象听说宝姐姐在袭人姐姐那儿?”平儿笑着点点头儿。 |
平儿带巧姐来到城门外蒋家,袭人欢天喜地地将她俩迎进屋子里,遂说了些别后之言,大家不免落泪伤心了一回。宝钗闻言，笑着抱着儿子桂儿从一间小土房步出外间来。平儿将贾桂揽在怀里,见他粉面玉琢,很是可爱，不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悲伤，表面上却不显露出来。平儿问宝二爷,宝钗说睡啦。平儿笑道:“宝二爷还那么得闲。”袭人笑道:“叫他闲他都不闲了。晚上他还有事。”宝钗拿着一幅绣品正要刺绣,袭人赶忙拿开,说道:“二奶奶也真是的,你才坐月子不久哩。”宝钗笑道:“闲得太闷了，借个事儿解闷呢。”平儿忙拿过来道:“宝姑娘的手艺这般鲜亮。”宝钗笑道:“是袭人姑娘绣的,我只刺几片叶子。要说这上头真正好的，还是大嫂子家的两个妹子呢。”袭人笑道:“我从没有看到过她们绣的花，二奶奶既这样说，定然是好的了。”回头对平儿道：“这是他从官家接来的手中活儿。宝二奶奶见我忙,也要帮着做。虽说我小家小户的没甚好日子过,也不会让她夫妻娘儿几个饿着。”宝钗虽知蒋玉菡有些积蓄,两口子对人也有情有义,但常言道:“坐吃山崩。”也不愿白吃白喝,有空也想忙点子甚么。莺儿、麝月抢着帮忙料理家务；乐得袭人赔着宝钗,顺带做些刺绣的活儿。蒋玉菡对宝玉情甚兄弟,但宝玉也要些脸面,也想为这个家少些拖累,总想找点事做,不想让琪官担子太重。无奈他做甚事都不会,遂放下了少爷的架子,打更守夜。虽说脸面上不好看,但他还是乐意这门差事。平儿拉着袭人的手道:“你有这样的心，这一大群人都托你的福了。”袭人说:“快别这么讲,平儿姐姐。从小儿我们一块长大的,别说这些见外的话。再说我这一切也是太太给的。”说到凤姐,大家伤心了一回。提起王仁、贾环和贾芹、贾芸,大家气得直骂。说了些话儿后，宝钗道：“平儿姑娘,本当我想你在这儿住上几日,姐妹们也说说话儿,但环儿也常来这边窜,恐怕是躲不过的。不如找一个人。”平儿忙问是谁。宝钗道:“还记得刘姥姥么?”平儿笑道:“你看我这一急一慌,竞将她老人家给忘了。”这时宝玉从里面出来,见了平儿便道:“平姐姐好！大姑娘也来了?”巧姐和平儿向宝玉道了乏。平儿见宝玉比以往又瘦了许多,呆呆的话也没有几句,也没了往日的灵性儿，不觉又滴下泪来。这时莺儿和麝月一人拎着一篮洗尽的菜,吱吱喳喳边说边走进院来。见了平儿,喜得忙打招呼,说个不停。
次日,平儿同巧姐又雇了一辆小车,偷偷往刘姥姥处来。正是:
天遥路远何处去,
家亡势败亲不亲；
一点柳絮因风起,
路隅田边是落根。
小车来到一农家小院旁,平儿同巧姐才下来,就有一个小孩飞快地跑进去高声叫道:“姥姥,你家来客了。”接着又跳出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来,随后刘姥姥忙了出来。见是平儿和巧姐,惊喜地扑过来。复又搂着巧姐哭了起来。刘姥姥边往里让平儿,边对刚才那个小丫头说:“青儿,快带巧姑娘回屋里歇着去。”青儿拉着巧姐的手,蹦进了屋子里。刘姥姥道:“知道府里又出了事,前儿我让板儿他爹去打听,怎么也不见姑奶奶和平姑娘。祠堂的人说,到别处去了；到处打听,也不知在哪。”复又笑道:“这不,老天爷都给我送来了。”平儿道:“难为你老人家惦记着。”刘姥姥笑道:“太太、奶奶对我们这般照看,如今有事了,我能不尽个心吗?平姑妈,你和巧哥儿别走,就住这儿。桩稼人没啥子好吃的,粗菜淡饭是有的。”平儿赶忙跪下说:“姥姥,平儿就是为这事来的。”刘姥姥慌忙搀起平儿道:“平姑娘,你可折煞我了。”平儿含泪讲明了来意，刘姥姥拭泪道:“平姑娘,你放心。你就把这儿当作自已的家一样。”平儿和巧姐复又跪下，刘姥姥含泪忙搀起。自此,平儿就与巧姐居住在刘氏处。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