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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悲梦》 第十五回： 夜深痴儿遥望银河 时闲村姥大论红楼 返回《红楼悲梦》目录
且说刘姥姥正与十七婆闲话着巧姐婚事何处,忽听屋外头“哎哟”一声,原来是板儿正在劈柴,不小心碰伤了手。两姥姥忙到门口看视,却见巧姐正手忙脚乱地用小手帕帮他包扎。青儿走过来一瞧,却道:“别将巧姑娘的手帕弄脏了。”刘姥姥忙问情由,青儿道:“不相于,弄了个小口罢了,哪有这么娇气的。别将他当作了少爷呢。”回头见巧姐面红耳赤的,便道:“巧姑娘别着急,我们桩稼人哪天不弄破点皮肉的?一会就好了。”板儿此时却眼泪汪汪,巧姐忙问:“很痛么?”板儿摇摇头,青儿却道:“不痛还哭?没羞!象个大男人吗?没的弄脏了巧姑娘的手绢呢。”刘姥姥见没事也就放心了,又接着对青儿道:“别在板儿面前呈能了,看他处处让着你,你就人头狗脸的；哪里比得上巧姑娘个零儿。”说得青儿一扭头,笑着跑了。
巧姐儿因听十七婆与刘姥姥才刚的话,心中不仅多了层心事。试想自已虽被姥姥宠着,毕竟是躲祸避乱。如此长居下去,名不正,言不顺,终非了局。若不在姥姥家,又何去何从?出了姥姥这个门,恐怕就会让那些心术不正的亲友打上了坏主意。即使找个人家,却非我所愿,自已又与青儿、板儿如同一家亲兄妹；一旦为人媳妇，即便分开。最要紧的是平姨娘，她待我胜似亲娘；若是她没了我，又该如何？
巧姐正自苦闷怅惆，忽听平儿叫她，便跑入内屋。板儿在后叫道：“休要绊倒了！”平儿关上了门与巧姐道:“大姐儿,有句话我放在心里很久,现在想与你说说。女孩儿家,终究要有个人家才好。”听平姨亦如是说，巧姐半日不语。平儿又道:“如今不比当初,衣食温饱都是个难事儿。姥姥虽痛你,但年迈之人,不知明日又会怎样。大前日,你舅舅还找过你秋桐姨娘。秋桐姨娘似有松了口气的情形,你父亲又是个软耳朵,果真答应了你舅舅说的那事儿，也就误了你一生。”巧姐眼红红,大有落泪之状。平儿赶忙又道:“我的意思是,果真有个合适的人家,我就与大奶奶、二奶奶商量，不如就答应了；勉得夜长梦多，生出许多事儿来。”巧姐道:“我只管听姨娘的。”平儿道:“这事儿,不是说答应就答应,还得听听姥姥的见识,也得打听一下人家人品才行。十七婆才刚同姥姥透了个风儿,所以我也让你心中多少有个底儿；我现在也不将你当小孩子了,凡事都得稳重一点,也不要让外人小看我们娘儿俩。”巧姐含泪点头。
晚上，一家收工回家时，板儿抱怨道：“十七婆和星儿轮翻着往人家跑，真不知他老少两个咋就那样有脚力。”青儿道：“又不是来瞧你。屯里人都喜欢巧姑娘，来瞧瞧罢咧。”板儿半日不言，许久方道：“巧姑娘不也是横眼睛直鼻子？有甚好瞧的？”板儿娘道：“这孩子越发没规矩了！人家来玩，是看重你。”青儿接嘴道：“他是看到别人同巧姑娘玩，心里不快活。”板儿脸红筋暴，冲着青儿恼道：“你住口啊，长嘴猪八戒！”青儿回道：“我是猪，你就是牛。”板儿娘骂板儿：“你今日个咋了？仔细你爹捶你！”刘姥姥正与平儿理线，听他们你言我语的便道：“青儿不是东西，兄妹两个一见面就斗嘴，活象打铁似的，你一锤我一锤的。你们竟也让巧姑娘和平姨耳根清静一会么。你们哪个有巧姑娘一个零儿？没得让人笑话了。”听姥姥如此说，兄妹俩竟搁铁一旁，不再打了。
平儿笑道：“莫不是板儿在恼我同巧妹没做事么？不然今日咋就不高兴哩？”板儿讪讪地笑道：“没有的事，平姨千万别多心。你天天帮着姥姥做事，我们都心里不安；还禁得巧妹妹这般？”平儿笑道：“好个懂事会说话的孩子哦！”
板儿娘一面在灶下忙活着，一面笑道：“平姑娘虽是笑话，若果真这么想，我们都禁不起了。不是当日你们家帮衬，家里还有今天的日子过吗？”说着又从锅里捞出十来个鸡蛋端到端坐在桌旁的巧姐身边道：“巧姑娘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呢么？”巧姐笑了笑，青儿道：“过会儿我要看牛郎织女呢。”板儿也拿出一个自已雕的个小木头兔子与巧姐。巧姐拿起来细细玩赏，高兴地道：“雕的好呢。”青儿道：“我说板儿老在牛圈里忙着做什么呀，原来这么些时日竟是为了这个。还真象呢！”平儿对板儿娘笑道：“若是不说，我还倒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呢。小孩子家还劳嫂子这般惦记着。”板儿娘笑道：“是板儿姥姥说的。我们桩稼人嘛，小孩子过生日一个蛋，大人生日一碗面。说着让人笑话呢。”巧姐将鸡蛋分给青儿、板儿各一些道：“婶子煮了这样多，我可要过好几个生日呢。”板儿娘笑道：“还有东西送你呢。白天忙没拿出来。”说着从房间拿出一件月白撒花细布裙。刘姥姥笑道：“今儿个是巧姑娘的生日，特叫板儿他爹从集上带回做的，好叫你高兴高兴。今儿个巧姑娘可是双喜临门哩。”平儿笑道：“高兴呢。不该这么破费的。”青儿听到说是巧姐的生日，忙从自已抽屉里拿出一大堆自已收集的各色蝴蝶和蜻蜓送与巧姐。刘姥姥嗔道：“你看这丫头活象个野丫头，拿出这多虫子做甚？也不怕巧姑娘笑话。”巧姐儿挑看着蝴蝶蜻蜓，高兴道：“我喜欢哩，姥姥。”板儿问巧姐最喜欢哪件物事，答说都喜欢。青儿道：“巧姑娘穿上新衣，抱着板儿给你的兔儿，一定象月亮上的嫦娥姐姐哩。”大家都笑了，板儿更是面红心怯，却也喜之不尽。
夜色蒙胧,万家灯火；天上繁星点点,星汉迢迢。家家户户,闲论着那一个古老的传说,人人同看牵牛织女。
屋外清风习习,青儿、巧姐携手在院子的苦瓜架下,要偷听牛郎织女的诉说。刘姥姥同平儿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聊着,因见板儿与青儿和巧姐在凝神在寻听,便道:“今天是不是没见到喜鹊?”青儿小声道:“没见到。”板儿说:“不是到天上搭鹊桥去了么?”青儿抱怨道:“你小点声,不然我就听不到织女说话。”刘姥姥与平儿笑道:“我听了一辈子,虽没听到什么,到有时也象听到有人在哭。”平儿笑了。巧姐、青儿、板儿三个,到越发立耳细听。青儿道:“别吭气,我听到哭声了！”三人屏声静听,连气儿也不敢喘。良久,板儿才道:“是村里的小娃娃在哭哩。”巧姐道:“我也好象真的听到牛郎织女在哭。吱吱的好伤心！''刘姥姥笑道:“那是促织儿呢。”平儿笑道:“什么事儿,只要一当真，也就有了似的。不当真也就没有了。”刘姥姥道:“正是呢,有些事,心里一想,怎么也就过不去。不想它,也就过来了。这过日子也是这般。”刘姥姥有一搭没一搭,与平儿聊个没完。复又道:“巧哥儿的名字是当日我在府上给她启的,意思是凡事都可碰到个巧字儿。今儿个又是七夕,十七婆偏今儿个来与巧哥儿提一件大事,想必这也是巧事儿,也是件好事呢。”刘姥姥啜了一口茶又道:“平姑娘磕瓜子儿。她提的是他的外孙子星儿。这付财绅为人正派,家财也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想必还是不委曲了我们的巧哥儿。所以,我讨平姑娘的示下。”平儿道:“星儿我倒瞅着瞒好,但不很深知。”巧姐儿听说起这些,便进屋去了；板儿甚觉无趣,也回屋睡觉了。平儿与刘姥姥谈些什么,他等全然不知。
板儿满肚的不开心；夜深众人全都睡下,他翻来复去还睡不着，越想越着恼，甚至想哭一场。从窗棂望去，犹见星星闪烁，仿佛听到天上有人在窃窃私语。天河两边有梭子星和扁担星，是姥姥每到夏夜乘凉之时，讲与他同青儿听的牛朗织女星。今夕，板儿望着星汉发呆，不知牛郎织女到底是个甚么样儿的；故而自思道：“想必织女定有巧姑娘这般美。”因又想起星儿姥姥同姥姥说的话，便频生烦恼，自觉这世间无人可配得上巧姑娘。夜里唉叹不已，许久才朦胧睡去，犹见天河在动，有一美人从云中走出，彩衣绣带，眉目如画，甚是动人。
板儿心中慌，正要躲避，岂知那女孩儿已在身边。板儿不敢抬头，欲问是何方仙姑，此是何地；未及开口，女孩儿先道：“此是天上，我乃织女是也。”板儿拿眼偷窥，却是巧姐。此时如同百年未见，二人万般感慨缠绵。转瞬仿佛已有两个娇儿，自己已是为人之父。二人携手相向，歀叙情怀。倐忽难舍难分之际，天河相隔。板儿放声大哭，一哭即醒；原是黄梁一梦，泪犹在腮。
次日,板儿竟不敢见巧姐儿。巧姐以为他在恼说亲之事,故而疏远于她,不觉见到板儿也是意怯脸红；两人倒从此似乎客气起来。平儿和刘姥姥笑道:“而今竟越发知理了。”
且说在袭人这儿的宝玉一如往昔,寻夜守更。一日,月朗星稀,万籁俱寂之时,却见墙角有一团蠕动的破麻袋。宝玉因病成痴，又因家遭变故后，竟无所畏惧；见此亦不知害怕，行了过去。忽而破麻袋子伸出一大一小两个头；宝玉一惊，遂看清是人，方定下心神；那破麻袋原是他们的衣服。宝玉感叹天下竟有比自已还可怜之人。借着月色，细看那大的是个女的，头发凌乱，面目污黑浮肿不堪，但却又有几分面熟；小的是个小仔，约摸五六岁的光景，却是骨瘦如柴，污秽不堪，奇怪的是似曾相识。小的依在大的怀中，嘤嘤哭道：“姐姐，我饿！”女人尖叫一声，将他推到一边。
宝玉敲开了旁边一家农舍门，出来了一位老姥姥。宝玉向其要点剩饭，姥姥拿出饭问其故，宝玉指了指那两团黑影。姥姥道：“那是个真疯子。”宝玉说：“她兄弟饿呢。”姥姥笑道：“哪里是她兄弟？是她生的。”
宝玉不解，细问周详。老姥姥叹道：“她原是个姑子，不守清规，就生了个孩子。庵里赶了她，她又没甚地方可去的，以讨米为生。她又做了那伤风败俗之事，讨米都没人给不说，人家见了还打她。这也就被人打疯了。前日个讨到凌娇嫂门前，凌娇嫂一盆洗锅水泼了她一身，那个孩子也淋哭了。你说这又何苦呢？不给也就算了么。我就说她听：‘她也是个人，就是个猪狗你也不该这样。她有罪，自有佛菩萨惩罚她。你这般也是有罪呢。’凌娇嫂也不喜欢我说的话。说这样的人不沉猪笼也就是她的造化。不是么？她受的罪也够多了，活着做甚呢？”老姥姥直管说，岂知宝玉已泪流满面。
宝玉将讨来的两碗饭送至跟前。那母子狼吞虎咽，几噎几停，复又食如山珍。宝玉细看才知她是当日庵内的智能儿，不由得又泪湿了衣襟。他抽泣了会儿，轻唤道：“智能，智能，我是宝玉，你忘了吗？”女人呆愣了一会儿，口中念叼道：“智能？宝玉？谁？”她艰难地回忆这个名字。宝玉又道：“我是宝玉，秦钟的同窗好友。”智能双眼一轮，盯着宝玉问：“秦钟？你是秦钟？秦钟。不是！你不是。秦钟死了！”智能呵呵地笑着站起来，唱道：“秦钟死了呀嗬，南无那个阿弥陀佛！”她反反复复，边唱边笑，且唱且行；声音轻飘尖锐，如唇间弹出。那小子抓着剩饭，跟在后面边吃边叫：“姐呀，等等我！”
宝玉见那孩子品格极象秦钟，就如同五味瓶打翻在心里。他站在月影下，也呜呜大哭起来。那老姥姥探头从窗里望了望，又叹道：“造孽呵。疯了的人都不分贵贱高低，一见面就都哭哭啼啼到一块儿了。”
宝玉回来诉知此事，袭人背地里笑与宝钗道：“二爷还象当初一样想着别人，连自已都顾不来不说，竞叫我收了当日那个水月庵里的什么姑子的儿子。听说那姑子生了一个儿子，这还了得？！”宝钗道：“他总是瞎胡闹。”袭人笑道：“别的倒不怕，单是这么个来历就会让人笑话死呢。以后我们如何见人？虽说北静王爷赏赐了这些钱物过来，却也是冲着府上当日的旧情。但终不是月俸月月有的。”宝钗点头道：“所以也要省俭一些。日子长着呢。”袭人又道：“大奶奶的两个妹子也出阁了么？听说嫁的是朝中两位将军。可有此事？”宝钗道：“正是呢。还为兰儿请了个教习的武师呢。”两人正说着，莺儿在外唤麝月帮着搬豆子；便各自忙开了。
话说星儿姥姥因星儿娘托付之事，便往狗儿家来的更勤了。谈到贾府当日的荣华，刘姥姥兴致一来，便拿出老太太叫惜春给她画出的那张园子图儿，道：“这是老祖宗在世时叫她们家的四姑娘按她家的园子样式儿，画出的个图儿；可画了好多的时日呢。这图儿就跟那园子儿一个样儿。”青儿和巧姐儿展开画儿，十七婆府身边细看边啧啧称赏：“这么个处儿，敢情是神仙住的地方儿了。这四姑娘有多大？竟有这么大的个手艺！”刘姥姥笑道：“画这个图儿的时候儿，也大不过十二三岁的光景。”十七婆咂嘴不住，遂说道：“这么个女孩儿，敢情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呢。想必模样儿是极俊的，而今又说了个什么样的人家儿呢？”刘姥姥道：“模样儿是一等一的。可这四姑娘偏生就出家了。”十七婆道：“这就是了，想必这样的个人品模样儿这样的才情能耐，又有谁能配得上呢？”两姥姥眯着个老花眼，将画儿上的情景细细看来。刘姥姥讲，她在哪个亭子上喝过酒，哪个书斋品个茶；哪是哪位小姐的居处，哪是做什么用的，说得十七婆竟忘了应声，只是发呆。刘姥姥又指着画上的一个人道：“这就是巧哥儿的亲娘，凤奶奶。”十七婆回过神来道：“怪道女儿这般俊模俏样儿的，原来娘也是这等俊俏。”刘姥姥指着画儿上的人一一道与十七婆，这时平儿正在理纱，见如此也笑着走了过来。
刘姥姥道：“这个是府中的大奶奶，这个是宝二奶奶，这个就是二姑娘，这个就是三姑娘；这个么，就是四姑娘自已。他把自已也画上了。”十七婆将脸凑过去仔细瞧，说道：“果真好模样。个个都好模样。这位白发的福气的老人敢情就是老太君罢？这个不就是你么？”刘姥姥笑得喘不过气了，说道：“你看我这个好模样么？也画在这儿了。”十七婆道：“这就是你的福气，你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呵！别的不说，这四姑娘真是个了不得的姑娘，画得这般好，比真的还好。”平儿道：“这里头还有几个更了不得的呢。”刘姥姥忙道：“敢情说的是凤哥儿了。”平儿笑道：“这三姑娘，二奶奶在世时就说她有出息，这如今他做了王妃，是南安太妃的干女儿。这宝姑娘，别看她平日少言寡语，为人处事，无人不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宫里娘娘和老太太在世时，最看重的就是他。还有林姑娘，她的诗，被宝二爷传出去时，到处让人抄着刻碑呢。连娘娘和老爷都夸奖呢。”刘姥姥道：“别人我没见过，但这三位姑娘我可是亲眼见过，还在一块儿喝过洒呢。那模样儿比这画儿上的还俊。这三姑娘，在你眼前一站，人就觉着眼前一亮，好象日头儿从云里出来了一样。所以做了王妃。这宝二奶奶，连园子里的花儿也没他好看。这林姑娘么，那就不是人了，”平儿一愣，十七婆忙问端的；刘姥姥接着道：“见了她你连话儿也不敢说了。不论是模样儿，神情儿，在这世上实是没有的了。我就说，他不是个人，是个神仙下凡尘。”说得平儿、十七婆都笑了。十七婆道：“敢情他更做王妃的了。”刘姥姥笑道：“老姊妹呀，这你又老糊涂了，这样样儿都好的女孩儿，世上哪能留得住呢？再说王妃哪能说做就有做的呢？”十七婆和平儿又笑了，遂又看画儿。十七婆指着一个眉间有粒痣的女孩问“这位姑娘想必是个大贵之人了。”平儿叹道：“可知他比我们的命还苦呢。”说罢便眼红红的起来，两姥欲问又止。遂说些别的话儿，也就收起画儿，不提画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