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悲梦》第十七回: 中山狼淫虐疯魔女 幽谷兰奔救负屈郎 返回《红楼悲梦》目录
且说金桂疯病不但不见好转,而且是日日加重;抛头露面满街溜。其时岫烟总叫宝蟾跟随在后,生怕她有个闪失。金桂反过来又闹又打,因此也就只好由她他自来自去。
金桂娘夏婆子听说女儿如此,遂带了干儿子来找薛姨妈闹事。她拉着薛姨妈哭道:“想不到我女儿在你家受这等欺凌,你一家又如何这般忍心,做出这没人性的伤天害理之事?”薛姨妈忙道:“亲家奶奶先将事情弄清楚再骂不迟。”遂唤过宝蟾。宝蟾道出原委。夏婆子骂道:“你们串通好了,合计来算计我家姑娘,捉唬我这老婆子!”遂拉着薛姨妈撞头。薛姨妈本自虚弱,如何禁得这般撕揉?岫烟忙拉开解劝。夏婆子指着岫烟道:“你们两个又来欺负我这个老婆子,我干脆死在你这儿算了!”岫烟没法,只道:“亲家太太如若不信,可唤大嫂来问个明白。她也有明白的时候。”小丫头遂去唤金桂。
一会儿小丫头过来说道:“我说了,大奶奶要打我。”夏婆子又哭道:“我可怜的儿啊!”稍许,金桂就“咯咯”地笑着跑了来。
夏婆子要问女儿所受之屈,岂知女儿又哭道:“我的娘啊,都是你这老不死的坑了我!贪图薛家富贵,要我嫁给这个短命的死鬼,让我如今守活寡!我捏死你!”遂要来掐夏婆子。此时幸薛蝌在,方止住。
夏家婆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痛哭道:“我的儿啊,你如何变成了这般情形?!我苦命的儿啊!”岫烟见夏婆子如此这般悲伤,也不觉眼红红,走过来劝慰。又听金桂笑道:“蝌儿,我的好人儿,你过来。奴家想你。”夏婆子一听,又指着薛蝌道:“你这畜生,你怎地坏了你嫂子的名声?难怪他如此这般模样!”众人忙劝说,不关二爷之事,只是大奶奶有病之故。夏婆子硬是不信,强拖住薛蝌要与他拼命。金桂一口咬在他娘的手背上,痛得夏婆子大叫,忙骂道:“我的傻闺女,你连娘也不认了么?”遂呜呜咽咽,哭得好不伤心。
众人劝说道:“大奶奶全仗二奶奶和二爷的看护,亲家太太也别这样错怪了人。若是二爷与二奶奶不照应他,你看她怎么过呢?”众人好说歹说,夏家婆子气恼稍平,细想也有道理。他干儿子生怕干娘一生气会将金桂带回家,难以料理,遂在没人时也说了些安慰话,道:“妈妈不必伤心,想必慢慢疹治,姐姐的病也就好了。这会子这情形,你叫她,她也未必回去。”又偷偷付与耳边说道:“为了姐姐,我们犯不着得罪人。姐姐还用得上他们呢。”夏婆子方擦泪点头。
夏婆子在此住了三两日,才惴惴不安地走了,一路上犹自叹气流泪。
金桂却常常在大街上唱唱跳跳,有时将衣服脱个精光,引得路人驻足围观。人问谁家之女,都道是薛家媳妇;羞得薛姨妈不敢出门见人,岫烟也犹自脸红。更可惧者,是她镇日里口中唠叼着:“薛蝌我的官人,薛蝌我的可人。”之类的疯话,竟让好事的旁人传出薛蝌与她有苟且之谣;竟起了谣传,讹说小叔子欺寡凌孤,便有了逼嫂成疯之语。
一日,金桂正在街头招摇,围观者纷纷散去,原是几乘官轿经此而过。人群中有人道:“这是孙大将军与雨村老爷在巡视此地呢。”中有一轿探出一头,在扫视围观者。此人年约三十开外,龙眉虎目,相貌堂堂,名叫孙绍祖是也。
这孙大官人在轿子里瞥见一美妇如此形象,不觉心潮起伏,身上燥热异常,每思若能得手,亦不枉此行。却又不能寻出个万全计策,正自苦恼不已。随行小厮明白主子的心思,便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道。孙绍祖含笑点头。原来这孙绍祖因自小在军中长大,常在战场之上掳来战俘妻女,肆意淫虐,以为快事。近年未曾赴得疆场,难尽淫虐之兴,今见一貌美疯妇如此形象,便勾动起了旧病来。
金桂总在街头晃荡,至晚方归。岂知这日,夜半无归,急坏了岫烟、薛姨妈。遣人分头去寻,均不见人影。仆人说:“想必大奶奶去什么处儿了,明天说不定自已会回来也未可知。”大家无奈,只得等到明天再寻。
第二日,众人寻遍了大街小巷、各处沟畔池塘,仍不见踪影。薛姨妈滴泪道:“各位还是多操点心寻寻。活要见个人,死要见个尸。”于是各位如此这般寻了三二日,却无所获,只好报官。衙里却道:“一个疯子,还要惊动衙里。好象衙里没事做一般。”薛蝌好说歹说,并打理了些银两,方接理了此事。
岂知街坊在街头一隅,遇见了金桂。她破衣滥衫,浑身伤痕,在那直叫怕。围者有人问道:“谁打你了?”金桂口中说道:“怕!怕!薛蝌,薛蝌!”众人都叹息,直骂薛蝌无良。
岫烟听说,便带家人前往。一见金桂如此光景,大吃一惊。金桂见岫烟便又哭又闹又说,一点头绪也没有;岫烟也不知她讲些什么,叫下人扶了她回去。
晚上,宝蟾到岫烟房中,惊慌地说道:“二奶奶,不知为什么,大奶奶满身都是伤。有象烫的,有象针刺的,更可怕的是下边竟……”她末说完,四顾张望,便在岫烟耳边咕噜了几句。岫烟大惊,说道:“怪道她连路都不会走了。”便往金桂房中看视。
岫烟忙在金桂身上涂上创伤药,嘴里恨恨的骂道:“这是哪个天打雷劈的,做出这丧尽天良的事!不得好死!”岫烟出来后,小丫头在岫烟耳边道:“想必这是报应。当日大奶奶也是让香菱姐姐受过这般的苦楚。”岫烟忽地对小丫头板起了脸。薛姨妈见了,吓得双手颤动,惊慌失措。一个帮忙的老妈子道:“以后不要叫大奶奶出去,这外面的人野的狠。大奶奶得了这个病,也有这么个模样儿,怎会不出事呢?幸亏人回来了,要是有个闪失,又如何是好。”薛姨妈道:“你要关得住吧?眨眼的工夫就出去了。”
金桂天一亮,吃过饭,又要出去,拦也拦不住。外面一些好事之人见她露出的皮肉都是伤,便问:“这是怎么回事儿?”金桂便说道:“薛蝌咬。”众人不当她疯人胡说,都当作真言,四处传笑,都道药店老板薛蝌奸虐寡嫂。
夏婆子闻听女儿之事,便带着于儿子状告到衙里,衙里拘走了薛蝌,一家子顿时大哭起来。薛姨妈哭道:“这亲家也不问情由,就胡乱告上。想我家蝌儿,何曾是这样的人呢?蟠儿受尽牢狱之灾,想不到蝌儿也要搭上。咋就会有这样的事呢?天理良心啊!”岫烟哭道:“这事不是一般之事,想必其中定有原因。明日公堂听审,定有一个公平结果。”
却说刑部授理此事,对夏家深表怜恤。今见薛家屡屡犯案,早就心中不满起来,都说道:“这薛家总是仗势欺人,如不严办,天理难容!”遂草草地归结此案,发落薛蝌蹲入大牢。
岫烟与薛姨妈商量,想打点银两,让衙内行个方便从轻发落。这日,正巧有个道人路过此门算卦。岫烟遂请入内卜了一卦。道人说道:“按卦象上看,家内官人有惊无险;眼前运乖,活罪难勉。劳财无益,求人无保。三五月后,自有贵人相助。”薛姨妈听了,心下一步稍家。岫烟忙问道:“敢问仙师,贵人何方?”道人屈指一算道:“东北方向,卦象为阴,想必是位女贵人。”岫烟自思,若果真有此事,倒也让人宽心些许。但说这女贵人又是何人呢?心下终是忐忑不安。
这日岫烟到袭人处来找宝钗,讨些见识和主意。宝钗沉默良久说道:“咱们如今这般田地,也讲不得脸面了。也只有向能够帮忙的亲友掏掏口气;这事断不能直说,只可让人知有其冤。有些亲友,不但不能求,反要让他不知道才好。”岫烟遂将在衙门口碰到贾雨村和孙绍祖之事说了一遍,宝钗道:“这两人不可求。虽说这两人一个是亲,一个曾受过贾府之恩。求也是白费工夫。”
岫烟又道:“有件事我觉得奇怪,当日大嫂在衙门口见到孙家姑爷就叫怕。不知是甚么原因。”宝钗不语。半晌,宝钗道:“等大嫂子身子稍安,不防问个明白,中有情由,也未可知。你先请回去,家里绝少你不得,常去看看蝌儿。明日我去兰儿那里看看,看大嫂子是否有熟人可以维系帮护的。不防告知琴儿。”
宝钗、袭人来到李纨这儿。李纨听说忙迎了出来、请了进去,此时贾兰与两个姨娘在后院习武,见婶娘来,忙入内请安问好。李纹、李绮也进来招呼问好。袭人见李家小姐手中拿着刀啊剑的,便心中称巽。李纨笑道:“她俩自小儿就喜欢这些玩意儿,只是在府上做客,不好张扬。况且夫家男女均是习武之人。这也好让兰儿跟着学些功课。”宝钗道:“历来才子会武者居多。兰儿正是少年,习文习武正当自强,万不可荒废。”李纨道:“可知纹儿、绮儿却不见雅,快要出阁的人了,舞枪弄棍的。”宝钗却笑道:“古来亦有邢灌娘,花木兰为世人称道。”说得李纨等都笑了。袭人却道:“要说在世上,这女孩子有两下,也能抬起个头来的。到哪儿也不着慌呢。”
众人叙说良久,遂转入正题。宝钗道:“听说纹姑娘与绮姑娘的女婿与孙家二姐夫同僚,当然也知道孙家姑爷的为人处事。我家大嫂出此恶事,官司竟落在蝌儿的头上。其中必有蹊跷;想蝌儿平常亦少与人来往,更不用说得罪人,却出此大祸。所以我们议一下,也好讨个主意。”
宝钗将岫烟所言,述与李纨,李纨说:“薛家二弟素来循规蹈矩,这亲家太太不分清红皂白,妄打一靶;更可恨的是衙门乱结此案!”宝钗道:“可知全因我家当时曾做些生意故。”这里李纨自思此事有点古怪;虽说这与自已无关,但也不忍薛蝌遭此诬奈,却又百思不得可解之法。听宝钗如是说,李纨道:“这就是了。按此番情形看,不是我造次,这定是老爷们想用蝌儿之事,索取些银两也未可知。只是此时比不得往时,又轻易拿不出银子来。这又如何是好呢?”宝钗和李纨计议此事如何,终想不出主意,在此住了一日后,也就回去了。
李纹知道薛家之事,便私下说道:“薛家大嫂子的事,想必与孙大将军之事有些牵连,听说这孙大将军跷勇异常,对掳过来的人极尽虐待之事,闻名军中;特别对俘虏家属。若落在他手上,不如一死。我们女孩儿家本不该听这些事、谈这些事;但很多事情实是如此。想想迎春姐姐之死,想必也如他这恶习有因。”李纨感叹道:“怪道李琰在《悲愤诗》中道:‘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这原确有其事,不是妄拟矣!”
李纨又道:“若是此人有事,不该祸及别人。”李纹道:“不是宝姐姐说是夏家告的吗?这倒要问清薛家大嫂子才好。”李绮听了说道:“若是错断便罢,若是有人裁脏害人,却不好办。”李纹笑道:“妹妹糊涂了!这断错了,衙门当真知道,也不会重断的了。哪个做老爷的愿给自已抹黑的?要紧的是,如今宝姐姐娘家的事,众人躲开都来不及呢,可不是当初。说不得是官家当宝姐姐家曾是皇商,家中藏有不少钱财,好趁浑水摸鱼榨起钱财也未可知。”李纨听了觉着有理,但嘴里却道:“女孩儿家的别说这么多。”
李绮又道:“这头畜生居功自傲,残虐良民,早有所闻;有朝一日碰到我手里,真想让他粉身碎骨才好。”李纨正色道:“你说话可得留点神,这可不是取笑儿的!”李纹却说道:“妹妹不要懂些皮毛就沸返云天。当日的妙师傅可是深臧不露,终让人算计了去,如今尚不知知她的下落呢。你我又有甚能耐?没得徒惹麻烦。”
姐妹三个正说着,隔窗见兰儿正与师傅砌磋武艺。李绮道:“兰儿转眼就比我们还高,看着他们这些孩子长起来象拔笋儿。”李纨若有所思,叹道:“已经长大成人了。想当日他的老太祖宗也是同他这般大小,同皇上东征西讨。而今他还是不懂事似的。”李纹道:“大姐也这么讲,兰儿究竟多大?只是自家的孩儿总觉长不大似的。要说功夫,兰儿却在我和二妹之上,这几日却也进步神速。我时常心里觉着有巽,却原来忘了他祖辈的根基。”
李纨道:“你两个是快要出阁的人了,在人前人后不可‘呵呵嗤嗤’的。虽说你们所作是件正理,但终究不雅。就算迎合了夫家意图,终是时人不解矣!”李绮道:“姐姐也太多虑。我同二姐走亲串戚,几时有个不雅之举?我们自会检点,不做‘中看不中吃’美人灯儿,象林姑娘一样让风都会吹跑的不成?终究林姑娘寿上有数。若象迎春姐姐,那还能呆在这世上么?惜春遁世,是她的志向。探春才是一面镜子,可惜没两下,说不得也会枉被人欺。这几年,我们长的见识也不少,谁会保得以后会怎样?”李纨叹了口气笑道:“你有这份志气,也是好的。”这姐妹三人说着些话儿,不觉已有半日;贾兰也擦着汗,也进屋歇息不提。
话说袭人与宝钗别了李纨回家后,想起薛蝌,心中终是不安;因见岫烟失魂落魄、东奔西忙,都心里又痛又惜。袭人道:“邢姑娘这几日操心,人都有变了个样儿了。别的不说,只看她表面上安安静静,心里就别提多焦心的。”
袭人正与宝钗说着话儿,却见麝月忙进屋,说道:“二奶奶,袭人姐姐,你说这是从哪儿说起:才刚听人讲,说巧姑娘被人抢跑了!”两人听了一怔,不知是否听错了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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